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五色花的少女   花朝节 ...

  •   花朝节前夜,整个花界都在为明天的百花祭做准备。
      七块花瓣之地灯火通明,花仙们把积了一年的花之灵气捧进花篮,预备在明日一齐献入万花之书。唯独人间七瓣之地最偏远的角落——落霞镇,安静得不像话。
      镇口有间小院。院墙爬满青藤,院中只有一株花。
      那是一株不在任何花谱上的花。五瓣,五色,一黑一白的花心。落霞镇的老人们说,这花是七百年前一位凡人种下的,传说与开天的故事有关;可它七百年没开过花,连叶子都懒得长几片,镇上的人早把它当成了老树桩。
      栀晚就住在这间院子里。
      她是落霞镇最没出息的花仙学徒:与她同岁的花仙们早都培育出了自己的花,契约了守护精灵,唯独她,连一朵野菊都种不活。她的守护精灵是朵蒲公英,叫团团,毛茸茸的一小团,只会在她哭的时候轻轻蹭她的脸。
      "团团,"栀晚蹲在那株五色花前,托着腮,"你说,它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开一次花?"
      蒲公英在她头顶转了个圈,意思很明白:等它想开的时候。
      栀晚叹了口气。明天就是花朝节了,别的花仙都去献花,只有她无花可献。她伸手摸了摸那株花的枯枝,像摸一件传了七代的老家什,忽然觉得指尖一烫。
      是院门外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位穿着青袍的司花官,怀里抱着一卷书,身后跟着两列花卫。司花官在院门前站定,报了名姓,叫青蘅。他说的话,栀晚一开始没听懂:
      "万花之书,方才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青蘅把怀中的书展开。那是一卷极旧的书,书脊上缠着七道颜色各异的丝线。栀晚看见,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过几百页,停在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朵花。
      五瓣,五色,一黑一白的花心。
      正是院中那株。
      "七百年了,"青蘅的声音有些发紧,"万花之书从没自己翻过页。它只认一种东西——'种花者'留下的花。"
      话音未落,院中的五色花,开了。
      没有预兆。枯了七百年的枝干在一瞬间抽青、展叶、结苞,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绽开。五瓣花瓣舒展开来,金、青、蓝、赤、玄五色流转,花心一黑一白两道游鱼般的纹路轻轻转动。花开的刹那,整座落霞镇的花,都朝着这间小院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
      栀晚的掌心,凭空浮现出一道五色的印记,烫得像握住了一轮小太阳。
      "疼……"她下意识地甩手。
      青蘅却已经跪了下去。他身后两列花卫也跪了下去。司花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栀晚从未听过的郑重:
      "万花之书择主了。"
      青蘅站起身,扶起栀晚:"花朝祭前,你还有七夜。这七夜,你要走遍五行之地,把花源之力带回来。"
      栀晚懵了。七夜?她一个种不活花的花仙,能做什么?
      "百花之力并非凭空而来。"青蘅把万花之书重新合拢,书脊上七道丝线微微发光,"木火土金水五朵本源花,归五行之地;光明与黑暗两朵,在花朝之巅与花心深处。本源花年年开花,花界才有百花可祭。可今年,它们提前谢了——有人,也有别的东西,在抽它们的力气。"
      "为什么是我?"栀晚问,"我只是个种不活花的花仙。"
      "万花之书选中的,不是最会种花的人。"青蘅顿了顿,"是花自己选的人。走吧,团团,跟上。"
      于是栀晚的冒险,从落霞镇出发了。她不知道,这七夜她会遇见一朵不肯熄的火、一片不肯死的海、一座不肯塌的山、一柄不肯认主的剑——以及一个追在她身后、甩不掉的红色影子。
      第一站,是木之地的枯海。守在这片枯海外的,是一支世代守着本源古树的部族——木灵族。族中最老的守木人拄着拐杖拦住他们:"外乡人,枯海不收外人。古树死了七百年,谁也救不活。"
      栀晚没说话,只把掌心那道五色印记亮给他看。守木人盯着印记,忽然跌坐在地,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七百年前古树落第一片叶子的时候,树干上的纹路,就是这个颜色……"
      他放行了,颤巍巍地跟在栀晚身后。
      栀晚蹲在焦黑的树根前,把掌心按在树干上。一瞬间她"看见"了:七百年,每一天都有东西从根系里抽走生机,像一根蜡烛被两头同时点燃;而在树根最深处,还有一道焦黑的爪痕——是活物留下的,像一只手,硬生生撕开过树皮。
      "别怕。"她听见自己说,"我替你补回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青色自她掌心炸开。焦黑的树皮一寸寸剥落,新芽从每一道裂纹里钻出来,整片枯海在同一瞬间转青——干涸的河床重新涨水,光秃的山坡一夜之间长满花树,群鸟从四面八方归林,翅膀遮住了半个天。守木人跪了一地,用最古老的礼节向她叩首。古树深处,一瓣青色的光浮起,落进她掌心。
      守木人长老把一枚青木枝插进她发间:"带着它。木之地永远记得种花者的人。"
      第二站,是火之地的余烬山。山腹里的火莲本该永不熄灭,栀晚到时,它却蜷在冷透的死灰里,小得像一颗将熄的炭。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一声唿哨,十几道红巾蒙面的身影从灰烬后蹿出来——摘花客,花界最出名的盗花势力。为首的红巾头目绰号赤枭,一伸手就把火莲从岩缝里拔了出来:"花源之力,值一座花城的价。小丫头,谢了。"
      火莲在他手里剧烈挣扎,赤枭却笑得张狂。栀晚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去就抢:"还给我!"
      就在她指尖碰到火莲的刹那,赤枭掌心的火莲"轰"地炸开了。积了七百年的余烬同时亮起,死灰复燃,整座山腹亮如白昼;火莲挣脱赤枭的手,化作一道火路,从栀晚脚下一直烧到天穹。余烬山活了——沉寂七百年的熔岩从山腹喷涌而出,把摘花客逼得连连后退。火光最亮处,一朵巴掌大的火灵从莲心跳出,跳到栀晚肩上,气鼓鼓地朝赤枭吐了一口烟。
      "着火莲者,必承火之怒。"青蘅的声音又惊又稳,"赤枭,你摘了不该摘的花。"
      赤枭抹掉脸上的灰,盯着栀晚肩头的火灵,忽然笑了:"有意思。小丫头,你叫什么?"
      "栀晚。"
      "记住了。"赤枭带着人退进灰烬,"等你集齐五瓣,我再来摘。花界要完了,聪明人都该趁早摘几朵——我是为你好。"
      火灵从此赖在栀晚肩上,谁抢花它就吐谁一脸烟。栀晚给它取名烬烬。
      第三站,是水之地的泪海。泪海没有光,海底那朵本源白花暗得像一颗死珍珠。青蘅说,要取水之地的花,得先让花"听见"一滴肯为它留下的泪。
      栀晚不会哭。她想了很久,想起自己种不活的每一株花,想起枯海古树那道爪痕,想起烬烬朝赤枭吐烟的样子,她忽然就哭了。
      泪落海面,整片泪海从她脚下亮开。海底的白花缓缓升起,紧接着,一道几乎透明的残影自海中央浮现——水王。她只剩一缕残念,眉目却依然温柔得不像话。她看了栀晚很久,轻声说:"七百年了,终于又有人肯为花哭了。"她一挥手,万千白花同时浮出海面,整片海亮成一条倒悬的星河;一滴蓝色的水珠从她指尖滑落,连同白花之力,一起沉进栀晚掌心那道印记。
      "这一滴泪,是我七百年前没来得及流完的。"水王的残影在光里散开,"带着它。水会记得你。"
      水王泪珠从此挂在栀晚颈间,遇伤则愈,遇火则熄。
      第四站,是土之地的沉山。整座山都在往下沉,本源花开在沉山山顶的石头里,随着山一寸一寸塌进地里。青蘅说,要救它,得有人站在山顶,用脚踩住大地,立一个誓。
      栀晚爬上去,站定,大声喊:"我,栀晚,以花仙之名立誓——土不沉,花不谢,我替它扛着!"
      大地轰鸣。塌了半座的山一寸一寸止住了沉势,石头里的花钻出半朵,蹭了蹭她的脚踝。就在这时,赤枭的刀从她背后劈了下来——他一路尾随,等的就是她立誓不能动的这一刻。可刀锋离她还有三寸,整座沉山忽然"站"了起来:一道山灵虚影自大地中拔起,高过云层,一掌把赤枭拍进了三百里外的沙海。山灵低头看了栀晚一眼,像一座山在看一棵终于肯扎根的种子,然后缓缓沉回地里。
      一朵玄色的花彻底绽放,落进她掌心。赤枭的声音从三百里外传来,又惊又怒:"你给我等着!"
      第五站,是金之地的断剑谷。谷底插着一柄金剑,剑刃上本该开着金之地的本源花。可断剑谷没有花——金王断剑长眠于此,七百年,没让任何花仙靠近。
      青蘅说:"想取金之地的花,得先让断剑认你。断剑只认一种人——肯在它面前放下执念的人。"
      栀晚走到断剑前,盯着那柄剑,忽然明白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她太想种活一株花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是"最没出息的花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执念也放下:"我不求它认我。我只是想带一朵花回去。"
      断剑谷的沉默维持了三息。然后,七百年插在谷中无人问津的千万断剑残兵,同时颤鸣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场从地底涌上来的雷暴。万剑齐飞,悬于半空,剑刃尽数朝向谷底那柄金剑,然后同时低首。万剑朝拜。金剑剑刃上,一朵金色的花缓缓绽开;剑身深处,一个披着残破金甲、半透明的少年剑灵化形而出,居高临下地看着栀晚,开口就是一句:"就你?"
      "七百年,金王的主位空着,你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小花仙……算了,花认你,剑也认你。"剑灵别扭地别过头,耳朵尖却红了,"吾名金鸣。断剑残锋,从今往后,是你的了。"
      断剑残锋化作一道金光,飞入栀晚手中。她握上去的刹那,掌心印记与剑刃同时亮起,金鸣"啧"了一声,脸更红了:"轻点!"
      金鸣成了栀晚的新伙伴。一路上他毒舌不断——嫌她走得慢,嫌她心太软;可每当摘花客的影子远远缀上来,他总是第一个横剑挡在她身前:"摘花可以,先问过本大爷的剑。"
      五瓣齐集。回程时,万花之书带着他们绕行花朝之巅,栀晚远远看见殿前坐着一位光翼残破的王者。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风送到她耳边:
      "五行之花,你已集齐五瓣。剩下两朵——光明之花在花心,黑暗之花也在花心。"光明王顿了顿,"而花心,在等一个敢走进去的人。"
      栀晚怔住了。她看着花朝之巅那道通往花心深处的门,忽然觉得掌心五道印记发烫。肩上的烬烬不安地蹭了蹭她,金鸣握剑的手却稳得像一座山。
      回到落霞镇,青蘅把五瓣花源之力注入万花之书,又把账算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明明补了五瓣,可今年的百花之力,还是少了三成。
      "可百花之力为什么少三成?"栀晚攥着发烫的手心,问出了那句全镇都在问的话。
      青蘅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株五色花的花瓣在月光下又合拢了一些,他才开口:
      "因为封印在'吃'花。"
      栀晚愣住了。
      "七百年来,我们都以为是界花缺了三个缺口,才需要百花之力续封。"青蘅看着那朵五色花,声音低了下去,"可今年的账不对——没人偷花,没有灾年,花却少开了三成。司花殿查了三个月,最后发现……那些花之力不是少了,是被吸走了。"
      "被谁吸走?"
      "封印里的那个东西。它醒了。"青蘅说,"它吃不到世界,就隔着封印吃花。这些年它越吃越强,封印越补越松。七百年,我们一直在给它喂食。"
      栀晚觉得后背发凉。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印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花瓣落水,像隔了七百年才送到的一句口信:
      "别怕。我是祂留给你的。"
      她猛地抬头。五色花的花心深处,一双不属于花界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它看着她。
      "告诉光明王——"青蘅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它要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