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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天光未 ...

  •   天光未亮,雪先停了。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陆砚裹着那床新棉被,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远处的爆竹声渐渐变小。
      他被贵人看上的消息传开后,院子的东西就换新了。
      大年初五的清晨,陆府上下已经忙起来。今天玄戎山的贵客要走,他这个被看上了的小东西,也要一并上路。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大病初愈的身子发飘,四肢没力气。他摸了摸额头,烧退了。
      昨夜程思和陆豪天甩门走后,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看了许久,后来竟睡着了,一觉到天明
      这是他出生有记忆以来,他睡得最沉的一夜。
      屋里没有火盆。他从衣箱底翻出仅有的两件旧衣,一层层套上。收拾到枕下时,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温凉的东西。
      是那枚青莲玉坠。
      娘生他时大出血,临死前把这枚玉坠塞给守在床边的老仆,气若游丝地嘱咐:“等他长大了……给他……收好它,别让人看见。”
      老仆说,娘陪嫁过来时身上就没几样值钱的东西,这枚玉坠是她从贴身那支旧木簪上取下来,用红绳穿了,一直藏在心口。
      陆砚把玉坠贴在胸口,红绳绕过脖颈,塞进衣襟最里层。玉坠沾了体温,竟微微发烫,他怔了一下,大约是错觉。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小少爷?”
      是老仆的声音。陆砚披了外衣去开门,冷风扑面而来,老仆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肩上落着碎雪。
      “李伯。”陆砚让开半边门,想请他进来。
      老仆没进来,把粥碗递到他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怀中。包袱里是一双絮了厚棉的新鞋、两双洗得发白的布袜,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一包干粮。
      :我老婆子连夜做的,鞋码往大了做,你还在长个儿。”老仆搓着手,“路上冷,鞋里多垫双袜。干粮是糖饼,放得住,饿了就掰一块,别舍不得。”
      陆砚捧着粥碗,碗沿烫得指尖发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说了句:“……谢谢老伯。”
      老仆摆摆手,又叹道:“小少爷,老奴说句逾矩的话。这一去山高水长,你自个儿得学会疼自个儿。那些大人物不是好相与的,可到底是他把你带出去的,总比在这府里……”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尽,“你娘要是还在,该多欢喜。”
      陆砚低下头,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一口一口把整碗粥喝完,连碗底那点米粒都刮干净了。
      老仆接过空碗,又看了他一眼,佝偻着身子走了。
      陆砚关上门,把新鞋拿出来试了试。
      鞋大了一指,垫上布袜刚好合脚。鞋底很厚实,踩在地上不似旧鞋那样透凉。
      他看了这双鞋很久,才把旧鞋收进包袱。
      辰时刚过,前厅便传来动静。
      陆砚洗了把脸,把头发拢整齐,又隔着衣襟摸了摸玉坠,才往前厅去。
      他走得不快,大病初愈的腿有些软,但背脊挺得直。
      路过花园时,他往青莲池看了一眼,前几日还亭亭的青莲,一夜之间被积雪压低了头,只剩零星几点青影。
      他想起霍昭野站在他床前说的话,那个少年果然是大人物。
      昨夜老仆悄悄告诉他,白日里已经有护卫把他娘的坟修葺过了,添了新土,立了块像样的碑;池边也搭了暖棚,护着那几株青莲。
      陆砚收回目光,走进前厅。
      厅里坐满了人。霍华坐在上首,温文含笑。霍昭野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武玄如一道影子,立在他身后两步之外。
      陆豪天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程思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砚儿来了?快过来,给霍山主磕个头,谢恩。”
      陆砚走过去,依言跪下,向霍华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多谢山主。”
      霍华眼皮都没抬,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随意摆了摆手:“起来吧。”
      他没再看陆砚,对武玄道:“等回到上界,送问心院安置。”
      “是。”武玄应了一声。
      陆砚站起身,垂手站在武玄身后,没敢多言。
      霍华看向陆豪天,语气随意:“陆家这些年在凡界可还安稳?”
      陆豪天忙道:“托山主的福,一切安稳。附近几州的世家宗门都给陆家几分薄面,无人敢欺。”
      “安稳就好。”霍华点点头,“凡界灵气稀薄,武者为尊,你们陆家有玄戎山照拂,自然无人敢动。但也要记住,附庸之族,本分二字最重要。”
      “是,山主教训的是。”陆豪天连连点头。
      霍华顿了顿,又看向陆豪天:“这孩子开春后可测过剑根?”
      陆豪天脸上一僵,随即赔笑道:“回山主,还没测过。不瞒您说,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病,我们也没敢往那方面想。”
      程思在一旁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谦恭:“是呀山主,砚儿这孩子命薄,能被少主看上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至于剑根……我们不敢奢求,他能在少主身边当个使唤人,伺候好少主,就是他的造化了。”
      她说着,眼角扫过陆砚,那意思再明白你就是个伺候人的命,别妄想别的。
      陆豪天也跟着点头“犬子资质平庸,怕是测不出什么剑根。也就是运气好,被少主瞧上了。”
      霍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剑根之事,测了才知道。凡人界灵气稀薄,许多有根骨的孩子被耽误了,也不稀奇。”他放下茶盏,看了陆砚一眼,“到了山门,自然会测。有没有,测过再说。”
      陆豪天和程思对视一眼,都没再接话。他们心里清楚,山主这是给少山主留面子,毕竟是霍昭野要的人,但他们更清楚一个婢生子,又是病秧子,能有什么剑根?
      不过是走了运,被少主一时兴起捡了去。等新鲜劲过了,还不是被打发回来。
      陆砚保持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像是厅里这些对话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霍华说"测过再说"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霍华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建宇和依薇,开春后也送来测剑根。”
      陆豪天大喜,忙起身行礼:“多谢山主!”
      程思也喜上眉梢,连连道谢,提前入山门,想来也不会让陆砚占多大优势,何不让那小子当马前卒。
      她看了陆砚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等建宇和依薇进了山门,有山主照拂,陆砚这个小杂种还不是得靠边站?
      霍华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走吧。”
      陆豪天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到大门外。
      雪地里停着两辆马车,前头一辆青帷华丽,是霍家贵客的座驾;后头一辆小些,是随行装载的。车夫整装待发,马匹呼出团团白气。
      陆砚跟在队伍最后,跨出陆府大门的一刹那,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门楣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在雪地里晕开一圈暖红。
      程思立在门内,脸上已经没了笑。陆豪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路上小心",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而陆建宇和陆依薇早已退回厅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陆砚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想起娘坟头那块被擦亮的石碑。
      他娘短暂的一生,都困在这扇门里,而他,今日要走出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见霍昭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淡淡看着他。
      “上那辆。”霍昭野说,语气没有起伏。
      陆砚点点头,矮身钻进了后头那辆小车。车里烧着暖炉,比他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暖和得多。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隔着车帘的缝隙,看陆府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暖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
      陆砚把包袱放在膝上,一样一样地看:两双布袜、一双旧鞋、一包糖饼、一张叠好的油纸,还有贴在胸口的玉坠。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在陆府活了九年,最后带出来的,只有这些。
      他想起程思说的话——"你跟着霍主子回去,得好好尽自个儿的本分"。
      本分。他在陆府的本分是低头、是沉默、是不碍事;到了玄戎山,他的本分又是什么?是扫剑坪,还是守灵草园?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霍昭野救了他的命,这份恩他记着。
      从今天起,他得在这修仙界活下去,变强。至少,不能再像娘那样,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车行半日,风雪时停时续。
      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辙压得咯吱响,两旁的村庄渐渐稀疏,田野尽头的远山一层层矮下去。陆砚从没离开过陆府方圆十里,他扒着车帘看外面的世界,看得眼睛发酸,也不肯放下。
      原来天地这么大——大到他在陆府挨过的那些冷眼、那些呵斥,都只是这天地间一粒细小的雪。
      晌午时分,车驾经过一处小镇。镇上正逢年集,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他看见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牛的老农,还有穿着新衣裳在巷口追逐的孩童。街角有个摆字摊的老先生,正用毛笔在红纸上写春联,围了一圈人看。
      陆砚看了很久,直到车驾驶出镇子,那片热闹还在他眼前晃。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缝。武玄的脸出现在缝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递进来一壶热水和一个油纸包:"少主吩咐的。"
      陆砚接过来,低声道了谢。武玄顿了顿,又说:“少主不喜多话,做好分内的事,便不会有人为难你。”
      又补了一句:“山上规矩多,你初去,凡事多看多听,少开口。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我知道了。”
      武玄放下车帘,脚步声渐渐远了。陆砚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两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他捧着包子,愣了很久。
      他在陆家活到九岁,从没吃过这样的包子。他咬了一口,烫得眼泪差点下来,却还是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了。
      雪又下起来了。
      车帘外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天与地。陆砚抱着包袱,靠着车壁,困意渐渐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玄戎山是什么样?上界又是什么样?会不会比陆府还冷?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是一片开满青莲的池子,没有风,也没有雪。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池边,他看不清脸,却觉得安心。那身影朝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醒过来时,天已经暗了。车停了。
      外面传来霍昭野清冷的声音:“到了。”
      陆砚掀开车帘,一脚踏下马车,却猛地愣住了。
      前方是断崖。断崖之下,是翻涌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望不见底。
      而云海正中,立着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光门,门上流淌着细碎的金色纹路,像一面会呼吸的镜子。有风吹过,光门微微颤动,从中漏出的一缕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带着草木与清泉的味道,比陆府后花园里最好的空气还要清透百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武玄正在整理行装,见他发呆,说了句:“那就是两界通道。过了门,就是上界。”
      陆砚站在崖边,风鼓起他单薄的旧袄。他抬手,隔着衣襟摸了摸胸口的玉坠——玉坠正微微发烫,像在应和什么。
      “陆砚。”身后传来霍昭野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那少年立在光门前,整个人被金色的光晕染上一层轮廓。
      霍昭野没有回头看他,只望着那扇门,声音淡淡的:“修真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握紧胸口的玉坠,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跟着那道修长的背影,一步踏进了光里。
      光门之内,是另一重天地。脚下是看不见的虚空,四周是流动的金色光河,一条蜿蜒的石径浮在光河之上,不知通向何处。
      陆砚一脚踩上去,石径微微一沉,又稳稳托住了他。
      石径两侧没有栏杆,光河就在脚下翻涌,偶尔有金色的光点从河中浮起,像萤火虫一样绕着石径飞。
      陆砚伸手去碰,那光点却在指尖前一寸处散开,化作一缕热气,没入他的掌心。
      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胸口一烫——那枚青莲玉坠,正隔着衣襟剧烈地发烫起来,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抬头四顾。
      光河深处,仿佛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雪,转瞬即逝。陆砚再凝神去寻时,眼前只有翻涌的金色光河,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看见,光河极远处,隐约浮着一片模糊的建筑轮廓——飞檐翘角,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又像一座巨大的陵墓。那轮廓只闪了一下,便被光河吞没了。
      风从光河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低语。那低语不像人声,倒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呼吸,一呼一吸间,光河便涨落一分。
      陆砚听不清那低语在说什么,只觉得胸口的玉坠烫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回应。
      他攥紧玉坠,没有出声,只是把脚步放得更轻,更稳,一步一步跟在霍昭野身后,走向光河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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