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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榻前悔恨 女医斥责 她忽然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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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青柠扶着玉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脚踝打颤。从寝殿到顾铮住的偏院,她往日没觉得到这里会是这么偏僻,她只觉得他怎么总在眼前晃,很碍眼。自己走过才发现,往日他走的有多累。
她走了很久。廊下的侍女看见她,惊得差点叫出来,她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顾铮的房门虚掩着,只有一条缝隙,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就在她准备推门进去的瞬间,她看见乔翩然坐在榻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杏色医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下乌青一片,颧骨比上次楼青柠见她时高了不少,人瘦了一圈。可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手稳稳地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往顾铮嘴里喂。顾铮躺在榻上,眼睛闭着,面色灰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药汁从他嘴角淌出来,乔翩然立刻拿帕子替他擦了,动作又轻又自然。擦完又舀一勺,继续喂。
楼青柠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握了握手指,将手缩了回来。
“公主,可要奴婢......”玉书试探着开口。
楼青柠摇了摇头,玉书不敢再说话。
楼青柠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她想起季含淑在侯府病榻上的样子。那时候季含淑烧得人事不省,身边只有知婠一个人,肖云澈不在,他永远在安慰受了惊吓得谢云柔。而此刻顾铮躺在这里,身边守着一个乔翩然。衣不解带,日夜不离。喂药、擦身、换药、守夜,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楼青柠盯着乔翩然的脸。清秀温婉,眉宇间带着股坚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楼青柠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沉静,是坚定。是坦坦荡荡的真心。
她喂完药,又仔细替顾铮擦着手,乔翩然拿温热的帕子轻轻擦着。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完又给顾铮的手抹上一层淡淡的药膏。那动作流畅极了,带着小心的亲昵,珍重的仔细。
楼青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好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粉的蔻丹。她忽然想起季含淑的手,苍白纤细,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有些变形。而顾铮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茧子和伤疤。那双手,她从前碰都不愿意碰一下。她嫌脏,嫌粗,嫌硌得慌,原来在别人这里被如此重视。
楼青柠站在窗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乔翩然守了顾铮这么多天,衣不解带,把一个人从鬼门关前一点一点往回拽。
而她呢?她是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廊柱。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乱了。
顾铮的呼吸忽然急了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着,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军医按住他的手腕诊脉,乔翩然翻看他的眼睑,声音尖起来:“顾铮,顾铮你撑住,顾铮!”
军医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脉象在散,呼吸太弱了,得立刻施针.......”
“快!”乔翩然的声音在发抖,“针呢?针拿来!快给我!”
乔翩然的声音忽然带着哭腔,“顾铮!你别有事好不好?”
楼青柠站在窗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听见军医说“脉象在散”,听见乔翩然撕心裂肺地喊“你撑住”,听见屋里乱成一团的脚步声。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钝痛袭来,她弯了弯腰,顾铮要死了?
她还没仔细看过他,没了解过他,他就要死了?
她冲了进去。
门被她撞开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乔翩然回头看见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楼青柠没看她,她的眼睛只看着榻上那个人。顾铮躺在那里,面色青白,嘴唇乌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顾铮!”她扑到榻边,双膝砸在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伸出手,抓住顾铮垂在榻沿的那只手。从前她嫌脏嫌粗的那只手。此刻那只手冷得像冰,骨头硌着她的掌心,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楼青柠攥紧了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顾铮,你别死。”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从前是我错了,我混账,我糊涂,我不配。你别死,你活着,你活过来,本宫就放过你。”
她哭得语无伦次,眼泪糊了满脸,鼻尖通红,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手掌心,那双她从前碰都不愿意碰的手,此刻冰冷地贴着她的掌心,让她怕得浑身发抖。
“顾铮……”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醒过来,你醒过来骂我,打我,你怎么样都行。你醒过来......”
她连道歉都还没有说,为什么不给她机会?
忽然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很微弱,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了颤。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她的手指。很轻的力道,轻到如果不是她全副心神都攥着那只手,根本感觉不到。
楼青柠愣住,哭声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只手。他的手指的确微微蜷着,勾着她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努力回温,很慢,很微弱,可那点温度正顺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爬上来。
“顾铮……”她哑着嗓子喊他。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眉头却极轻地皱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可那只手没有松开。他昏着,意识全无,手指却紧紧扣着她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放。
乔翩然站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想的终究是这个女人,是这个不把他当一回事的女人,她醒过来了,那顾铮呢,能醒过来吗?
楼青柠跪在榻边,攥着顾铮的手,他的掌心还是凉的,可那点温度已经比刚才高了些。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掌心的茧子都打湿了。
“顾铮。”她闷声喊他,“你听见了没有。我说了,只要你活着,我就放你走。我说话算话。”
顾铮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动。那力道比刚才大了些,像是攥紧了。楼青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还是没有醒,面色还是灰白的,可胸口的起伏稳了一些,呼吸比方才深了。
她重重吐了一口气:“乔姑娘,辛苦你照顾他,保住他,玉书,传我命令,让王院正来。”
玉书领命而去。
楼青柠撑着僵硬的腿,想要站起来,可顾铮没有松手,她轻轻在开口:“顾铮,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本宫对不起你,求你一定要活着。”
乔翩然看着楼青柠,即便一副憔悴病容,依旧美的让人心颤,顾铮就是被这副模样迷惑,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她忽然开口:“公主若是往日有一丝今日这样的情意,他都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乔翩然认识顾铮八年,那一年他十八岁,虽然出身寒微,可凭借灵活的兵法,领兵能耐在军中坐到了参将,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她在军中跟着爹爹行医,默默喜欢着他,以为等回了京城,就有机会跟他表明心意,可二十岁那一年,他因为击退北狄,军功赫赫,被召回京城受赏,可他回来并没有因为被封了将军有多高兴,反而整日摸着一只玉簪子傻笑,后来他赌上一切求娶楼青柠,她才明白是为何?
那样飒爽意气的人,三年被她磋磨成了这样,她恨。
楼青柠回头看她,她没有怨气,没有怒火,只有对事实的无可辩驳,眼泪划过,留下斑驳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