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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青花瓷·高三元旦 高三的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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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元旦晚会,学校破例没有取消。
这是年级主任亲自批的。他在通知最后写了一句话:“最后一个了,让孩子喘口气。”这句话在教师群里传开,又传到了学生堆里。沈临风看到时正趴在桌上,下巴抵着一摞卷子。他“嘁”了一声,说:“喘什么啊,我们不就一直喘着吗。”可当天晚上,他就开始撺掇陈林和林臆报节目。他的理由很简单:“你们俩都唱两年了,最后一年不唱,说得过去吗?”郭雨婷也来帮腔:“就是,我还想听你们唱《青花瓷》呢!你俩的版本比原唱还上头。”谢文贵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从客观数据看,你们合唱时观众音量分贝确实最高。”陈林看着他们,不说话。他转过头看林臆。林臆坐在他旁边,正低头改一道数学题。她的笔没停,可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那就报吧。”陈林说:“你确定?”林臆说:“我想唱那首。”陈林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台灯下很静。他“嗯”了一声。
节目报上去之后,陈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他们高中三年第三次合唱。第一年是《小幸运》,第二年是《关键词》,第三年是《青花瓷》。三首歌,像三枚钉子,把它们钉在了时间的墙上。高一时他们还没说开。高二时他们成了彼此的“小陈老师”和“小蜗牛”。高三,他们在一起了。这三首歌,每一首都带着一段他们那时还不完全懂得的心情。现在回头听,才发现那些词早就把他们想说的话说尽了。尤其是《青花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陈林第一次听见这句时,是在高一那个下雨的早晨。林臆坐在窗边,耳机线垂下来。他趴在桌上,假装还在睡。其实他早就醒了。他听着那句从她耳机里漏出来的旋律,忽然就觉得,这个早晨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不懂这不一样是什么。现在他懂了。
排练的时间不多。高三没有那么多空堂。他们只排了三个傍晚。地点还是艺术楼三层最东边那间音乐教室。那间教室三年了没怎么变。钢琴还是那架旧钢琴,镜子还是那面有裂纹的落地镜,墙上的吸音棉还是灰扑扑的。只是今年冬天更冷,冰花在窗户上结得更厚。路灯的光从窗外漏进来,被那些冰花切碎,像有人在墙上撒了一把很小很小的碎玻璃。陈林和林臆并排站在窗前,手里各拿一张歌词。他们不再需要像高一那样客气地站开一两步。现在他们站得很近。近得她一偏头,发梢就能碰到他的肩膀。陈林说:“先过一遍。”林臆点头。
她开口了。“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声音还是那样,清,薄,像从很深的冬夜里浮起来的一层水汽。陈林听她唱完第一句,心里就被什么软软地按了一下。她的声音和这三年里一样,没有变。可她的眼睛变了。她唱到“天青色等烟雨”时,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不再躲,不再像从前那样匆匆一触就收回来。她看着他,就那样看着,像要把这句歌词里的等待,用眼睛告诉他。陈林也看着她。他唱:“而我在等你。”他的声音很轻,却稳。他知道,这句话现在不只是歌词。它是一句已经被兑现了的话。他们之间,谁都不必再等了。
排练到第三遍时,林臆的嗓子有些哑了。陈林说:“够了。明天再排。”林臆说:“再唱一遍副歌。”陈林说:“你刚才已经唱了三遍副歌了。”林臆说:“可我想再听一遍你唱‘你眼带笑意’那句。”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陈林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翘着,像两片很细的羽毛。他说:“你抬头。”林臆抬起头。陈林看着她,开口唱了那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像只唱给她一个人听。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林臆的眼睛里有光。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陈林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他把它们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窗外有风。风很冷。可他们谁都没松开。
元旦晚上,礼堂里坐满了人。
和前两年不同,今年的气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热闹,不是兴奋。是一种很薄的、被拉紧了的松软。像一场很长很长的雨停之前,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那一下。有高三的女生坐在后排,已经偷偷哭了。有人拿着手机拍来拍去。有人只是坐着,眼神发直。陈林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缝往外看。台下黑压压一片,灯光很亮,亮得看不清脸。他把头缩回来,靠在墙上。林臆就站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是姐姐林书婷买的。领口有一圈很细的银线,在后台的冷光灯下微微发亮。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软软地垂在肩上。她没看他,正低着头,把歌词本翻来翻去。陈林知道她紧张。她每次上台前都这样。他会等她。等她慢慢把呼吸调平。等她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再转头看他一眼。他们之间,很多事已经不需要问。像现在,他只需要站在她旁边,她就不那么怕了。
“第三年了。”林臆忽然说。
陈林“嗯”了一声。林臆把歌词本合上,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种很静的东西。她说:“高一的时候,我在台上紧张得差点拿不住话筒。你当时就站在我旁边。我一直想,如果那天你不在,我可能真的唱不完。”陈林说:“我一直在。”林臆笑了一下:“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今年,我也想和你一起把它唱完。”陈林看着她。他说:“好。唱完这首,我们以后再去别的地方唱。”林臆没问别的地方是哪里。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可陈林知道,她已经把这句话,收进了她心里最软的那个位置。
主持人在报幕了。陈林和林臆走到台侧。幕布很旧,深红色,边角有些褪色。台上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他们脚边投下一小块亮。陈林伸手,把林臆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没躲。她的手垂着,手指轻轻蜷了蜷。陈林说:“别紧张。和排练一样。”林臆说:“我没紧张。”陈林说:“那你别抖。”林臆抬头瞪了他一眼:“我没有。”陈林笑了。他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从空气里落下来。林臆看着他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前奏响起来。
舞台上的追光灯从暗转亮。浅蓝色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像一层很薄的水,铺在他们身上。那光不暖,不刺,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清。林臆先开口。她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比排练时更稳。第一句就稳稳地落在了该在的位置。陈林听着,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下来。他接第二句。他们的声音在空气里交叠,像两条在夜里并行的河。唱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时,陈林在那几个字上多用了半点力。不是刻意。是他唱到这一句时,忍不住想看她。于是他看了。林臆也正看着他。两人在浅蓝色的光里,像被同一层水包着。那一刻,陈林觉得,台下的声音都远了。那些闪光灯、那些呼吸、那些从暗处涌上来的、看不清的情绪,都远了。近的只剩下她。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唱出的每一个字。它们都近在咫尺。近得他觉得自己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能把整个冬天都挡在身后。
林臆唱“你眼带笑意”时,真的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从她眼里溢出来的一小片光。陈林也弯了弯嘴角。他没有再唱。他让她一个人把最后那句唱完。她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收住。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时,琴声还在响。像一场很细的雪,还没完全停。陈林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向她伸出手。林臆看着那只手,把自己还握着话筒的手,慢慢移了过去。她没抓住。她只是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就一下。陈林把手指合拢,把那一点触碰握住了。他们就这样站在台上。台下的掌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可他们谁也没动。直到灯光开始变暗,他们才一起转身,往台下走。
下台时,林臆的脚被台阶绊了一下。陈林扶住她。他的手稳稳地托在她的手肘上。她说:“我没事。”陈林没松手。他护着她走到后台。后台里很暗。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碰掉了什么,发出“咣”的一声。陈林把林臆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肩膀靠在他手臂上。那热度透过毛衣,渗进他的皮肤。林臆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她说:“唱完了。”陈林说:“嗯。唱完了。”林臆说:“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首吗?”陈林说:“会。”林臆说:“第一首是什么?”陈林想了想,说:“还没写。等高考完,我写给你。”林臆笑了。她说:“你写歌行不行啊?”陈林说:“你到时候听。”林臆说:“好。我等着。”她的语气很软,像一团被暖灯烤着的云。陈林忽然很想抱抱她。可他没动。后台里全是人。他只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用自己的手掌包着她。那一刻,后台再挤再乱,他也觉得安稳。
晚会结束后,他们从侧门出去。外面下雪了。
是那种很细的雪。轻飘飘的,像从很高的地方撒下来的细盐。路灯把雪照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陈林站在台阶上,仰头看。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凉的。林臆站在他旁边,伸出手去接。雪落在她掌心,一下就化了。她说:“又下雪了。”陈林说:“每年都下。”林臆说:“高一下雪,高二下雪,高三也下雪。”陈林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在雪里显得很白,鼻尖冻得有点红。他说:“明年也会下。”林臆说:“明年我们在哪儿看?”陈林说:“你想在哪儿看?”林臆想了想,说:“我想在操场看。就我们两个。”陈林说:“好。明年冬天下雪,我们回来。”林臆笑了。那笑从她眼里慢慢漫到嘴角。她说:“那说好了。”陈林说:“说好了。”她没有再伸出小指。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用小指来约束了。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是真的。比拉钩还重。
他们沿着那条从礼堂回宿舍的路慢慢走。雪越下越密,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外套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吱吱”响。那声音在冬夜里很脆,像有人在他们身后,一路轻轻地折着小树枝。陈林把林臆的手握住,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她没拒绝。她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暖起来。陈林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从僵硬到柔软,最后,轻轻反握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雪里很亮。陈林忽然觉得,他读过的所有关于冬天和雪的文字,都不如这一眼。他妈妈总说,人这一生,总有一个时刻会让你觉得,活着真好。他以前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就是这样的晚上。雪在落,她在身边。她的手指在他口袋里,暖得像一小团火。
走到那排香樟树下面时,陈林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雪里显得很低:“林臆。”林臆抬头:“嗯?”陈林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看她。他说:“刚才在台上,唱”而我在等你“那句的时候。”他顿了顿,“我不是唱给全礼堂听的。是唱给你一个人的。”林臆的脚步慢了一拍。她没有说话。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眨。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我知道。”陈林侧过头看她:“你知道?”她说:“嗯。因为你唱到那句的时候,眼睛一直是看着我的。和看台下的时候,不一样。”陈林没接话。他在雪里笑了一下,很小,像怕被听见。他握着她的手,在口袋里轻轻紧了紧。他说:“那以后,我唱什么都只给你一个人听。”林臆说:“好。”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另一片雪。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一句“好”,像一颗很暖的石子,在他们中间一路滚下去,滚进他们将要一起走的、很长很长的冬天里。
回到宿舍后,陈林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翻出交换日记。雪还在窗外下。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第三年,第三首歌,第三场雪。她今天在台上看我时,眼睛里有光。我想,我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光。还有她问我以后还有没有别的歌。我说有。等我写。我会写的。写一首只给她唱的歌。唱我们这三年,唱那些雨,那些糖,那些没说完的话。”
他写完后,合上本子。窗外的雪声很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雾。他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颗很小的星。那颗星在玻璃上慢慢凝成水珠,又慢慢滑下去。他看着那颗星,像看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会动的心愿。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他闭上眼睛。他知道,林臆也一定正躺在宿舍里,听着同一场雪。也许她也会在玻璃上画些什么。也许是一颗橘子。也许是一只蜗牛。也许,是一个他们以后要去的地方。
而林臆在宿舍里,打开了自己的本子。她写:“他说要写歌给我。我等着。今天雪很大,他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我的手在他口袋里,暖得我都不想拿出来。我想,如果以后每一个下雪天,都能这样走,那就好了。我不是贪心。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夜,值得被很多很多个夜记住。”写完后,她把本子压在枕头下。她的嘴角弯着。她望着天花板上被雪光映出的浅白色。她忽然很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陈林,我也等不及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这间熄了灯的宿舍听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窗外,雪还在落。整个世界都像被那层很轻的雪,慢慢盖住了。而雪下面,是春天。是他们还没到,但一定会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