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62章 最后一次运动会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学校突然通知要开运动会。
      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高三的水面。没有炸开,只是荡出了几圈很轻的涟漪。有人高兴,说总算能喘口气;有人抱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运动会;有人无所谓,只把通知塞进桌肚,继续刷题。陈林接到消息时,正在做一道物理大题。他先是一愣,然后“嗯”了一声,继续把最后一个公式写完。写完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很蓝,是那种冬天少见的、很干净的蓝。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跑道上被晒了一上午后散出来的塑胶味。那味道让他想起高一。高一的运动会,他跑了一千五。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跑得那么狠。他只知道,脚踝很疼,林臆在旁边,拿着一瓶水,眼睛红红的。后来就是球场上的那些事了。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他还在高一的跑道上咬着牙往前冲,今天就已经是高三了。而这一次,是他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运动会。几个小时后,操场又会热闹起来。发令枪又会响。可那些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了一种“最后”的味道。像一首歌放到了最后几秒,你知道它要结束了,可还是想把它听完。
      足球表演赛被安排在运动会第二天下午。这是学校的传统。高一高二的校队分成两队踢对抗赛,高三的校队成员也参加,算是一种告别赛。陈林本来没打算上。他的脚踝去年跑一千五时伤过一次,后来好了,但冬天一到,偶尔会隐隐发酸。沈临风知道后,说:“就你这身体,还告别赛呢?”陈林说:“我上不了,不是还有郭泽宇吗。”沈临风说:“郭泽宇都踢满场了,你想让他当驴啊。”陈林没理他。可后来郭泽宇也来了。他坐在陈林旁边,拍着他的肩说:“陈林,最后一场了。咱俩认识这么久,还没在正式比赛里一起踢过一场。你脚踝不行,就踢半场。前场不用你回追。”他说话时,眼睛里有种很真的东西。陈林看着他。他想起高一第一次在球场见到郭泽宇,那个黄昏,草皮是湿的,郭泽宇说“以后咱俩搭档,后场传前场,稳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后来他们真的搭档过很多场。非正式的,校队的,友谊的。郭泽宇总是跑得最多,也喊得最多。陈林知道,这大概也是郭泽宇高中最后一场像样的球赛了。他说:“好。我上。”郭泽宇笑了。那笑容很亮,像冬天里一小片被点着的炭。
      比赛那天下午,操场上人不少。高一高二的学生几乎都来了,高三也来了大半。看台上挤得满满的,有人举着班旗,有人扯着嗓子喊。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片操场都泡成了一种旧旧的金色。草皮早就枯黄了,踩上去硬邦邦的。陈林穿了件白色的球衣,号码还是他熟悉的10号。他低头系鞋带,把鞋带拉得格外紧。他的脚踝上缠着一圈黑色的护踝。那是林臆昨天塞给他的。她没说是买的,只说是“家里有”。陈林认得那包装盒,是新的。他没拆穿。他只是把它一圈一圈缠在脚踝上,缠得很仔细。他蹲在那儿,能感觉到看台上有很多双眼睛。他没抬头。他知道,其中一双是林臆的。她一定坐在老位置,第三排靠左,手里拿着水。或者拿着那个写着他号码的纸板。陈林不敢想。他一起身,就知道自己又会去找她。而他不能老是这样。他得先把球踢好。
      开场哨响了。
      陈林从第一分钟起就感觉到,这场球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节奏更快,也不是对抗更凶。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时间被按了加速键一样的感觉。每个人都跑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三年的力气,都在这九十分钟里用光。郭泽宇在前场,几乎是拼了。他跑到哪里,球就到哪里。陈林在中场拿球时,总能一眼找到他。他们太熟了。熟到不用抬头,只凭感觉,就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陈林传了一脚直塞。那球从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穿过去。郭泽宇启动,接到球,突入禁区。他的射门被门将扑了出去。看台上响起一片叹息。郭泽宇回身朝陈林竖了个大拇指,陈林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跑。
      前十五分钟,双方都没进球。陈林开始出汗。十二月的风很凉,汗从额头滑下来,落到脖子里,像被谁抹了把冰。他的呼吸还算均匀。他的脚踝没疼。可他知道,自己不敢做太急的变向。他更多地在用传球调度。把球分边,再把球回接。他跑得不快,却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这是他的方式。不是冲刺,是站位。不是抢,是等。沈临风在场边看着,说:“陈林今天踢得像在给人上课。”谢文贵推了推眼镜,说:“他向来这样。”沈临风说:“可我看他,好像比平时更用力。”谢文贵没接话。他心里清楚。陈林是在告别。每一个传球,每一次触球,都像把什么东西按进草皮里,然后再也拿不回来了。
      上半场第十八分钟,陈林在右路拿球。他带了两步,看见郭泽宇正从另一侧往前插。他起脚。球飞过小半个球场,落在郭泽宇面前。那个球传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不前不后。郭泽宇用胸口把球卸下,顺势突入禁区,面对门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推射远角。球从门将指尖下滚过去,撞在门柱上,弹了一下,没进。看台上“啊”了一声。郭泽宇懊恼地拍了下草皮。陈林跑过去,拉了他一把:“再来。”郭泽宇抬头,说:“我这射门太软了。”陈林说:“别想那些。我继续喂给你。”郭泽宇站起来,拍拍手:“行。”
      上半场结束前,陈林自己试了一脚远射。球从防守队员头顶飞过去,擦着横梁飞出底线。看台上又叹了一声。陈林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他的脚踝开始有点酸了。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酸。他直起身,往看台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林臆。她坐在第三排,浅蓝色的羽绒服,马尾扎得高高的。她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陈林眯起眼睛,想看清。可距离太远,只能看见那是一团红。那团红在风里轻轻晃。陈林心里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他转回身,往中圈走。他知道,下半场他不能再这么收着了。他得进球。为了这场比赛,为了郭泽宇,也为了看台上那团红。
      下半场开始后,陈林明显更靠前了。他的位置从后腰提前到了前腰。他和郭泽宇之间的距离拉近了。有好几次,他们只隔了三四米。一个眼神,就完成了传递。第五十三分钟,陈林在中路拿球,过掉一个人。他抬头,看见郭泽宇正往左边跑。他做了个传球的假动作,却把球往右边一拨,自己射了。球从人缝里飞过去,像一颗从弓上弹出去的石头。那球没有旋转,直直地飞向球门左上角。门将飞身扑去,没碰到。球打在了门柱上。这一次,是内侧。球弹进了网。
      球进了。
      陈林站在那儿,没有马上跑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还是很蓝。风很凉。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全是看台上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又像隔着一层水。他听见郭泽宇从远处跑过来,一把搂住他。沈临风、谢文贵、还有别的队友都围上来了。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喊他的名字。陈林被他们推着,身体晃了几下。他笑了。他很少笑。可这一刻,他笑了。那笑很轻,像冬天里被太阳晒化的一小片雪。他抬起头,朝着看台方向,比了个手势。那个手势是“1”。不是“第一”的一。是“唯一”的一。只有他知道。他希望她也知道。
      接下来的比赛,陈林没再进球。郭泽宇在第六十八分钟也进了一个。球是陈林传的。两个人的配合,像一段写了三年的旧旋律,在最后的黄昏里,终于完整地响了一遍。陈林在郭泽宇进球后,跑过去,和他重重地击了一掌。郭泽宇说:“陈林,这球我记你一辈子。”陈林说:“我也记。”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可陈林知道,这场球之后,他们就要各自去考自己的大学了。郭泽宇的成绩一般,听说打算走体育单招。陈林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踢球。可他知道,这场球,已经踢尽了。以后若再想起,一定会先想起这个黄昏,想起草皮上那些金色的光,想起郭泽宇进球后朝自己跑过来的样子。
      终场哨响。比分最后是2:1。陈林他们赢了。
      散场时,陈林没跟队友回更衣室。他一个人走到场边,坐在草地上。他太累了。他仰面躺下去,两条手臂摊开。草皮很硬,有些干草扎着他的后颈。他没在意。他望着天。天正在从蓝变成紫红。太阳沉得很低,把云都烧成了一条一条的、很薄的金线。他的腿很酸,脚踝隐隐发胀。可他觉得痛快。那种痛快像从骨头里泡出来的,不猛烈,很缓慢。像一瓶被放了三年的汽水,终于拧开了盖子。气全跑出来了。剩下的,只是很淡很淡的甜。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先脚跟后脚尖。不用睁眼,他就知道是谁。林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没说话。陈林也没说话。他们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让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过了很久,陈林说:“你那个板子上写的什么?”林臆说:“你看见啦。”陈林说:“看见一点。红的。”林臆笑了笑。她说:“写的是‘陈林,把球踢好’。”陈林说:“就这样?”林臆说:“还有一句。”陈林坐起来,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里像被烤过一样,很柔。她说:“等你跑过来再告诉你。”陈林说:“那你现在说。”林臆低下头。她把板子抱在胸前,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是铅笔写的:“那个人是我吗?”陈林看着那行字。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她。林臆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太阳给的。是她自己的。陈林说:“是你。”林臆的睫毛抖了一下。她说:“什么是我?”陈林说:“我跑到哪里都想找的那个人,是你。”林臆没说话。她把脸埋进那块板子里。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到前面,像一道很细的、深色的河。陈林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小下。那一下很轻。林臆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她说:“陈林,你这个人,怎么到这种时候才说。”陈林说:“我怕影响你。”林臆说:“你不说才影响我。”陈林笑了。那笑很轻。他说:“那现在说。我,陈林,喜欢林臆。从高一那年,你听《青花瓷》那天起,就喜欢。”林臆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落在她抱着的那块板子上。她说:“我也是。”陈林说:“我知道。”林臆说:“你知道什么。”陈林说:“从你给我面包那天起,我就知道。”林臆哭着笑出来。她伸手去打他,打得很轻。陈林由她打。她的拳头落在他肩膀上,像几朵很轻的、从天上掉下来的花。陈林把她拉过来。她没有挣。她把脸埋进他汗湿的球衣里。那上面有草、有泥、有风。可她觉得,那是她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陈林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他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没这么稳过。
      看台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操场上还剩几个跑步的人。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跑道,点了一排很小的、暖黄的火。陈林和林臆还坐在草地上。他们没有再说话。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就不再是秘密了。它被放在了一场告别赛的最后,放在了一块白色板子的背面,放在了一句“那个人是我吗”里。现在,它终于有了名字。
      晚上,陈林在宿舍里翻开交换日记。他写道:“今天踢完了最后一场。进了球,赢了。我看着她举着板子,上面写‘那个人是我吗’。我告诉她,我跑到哪里都想找的人,是她。她哭了。我也差点。有些话,说晚了,可还是赶上了。”写完后,他合上本子。他想,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林臆在宿舍里,也写了一行字。她写:“他说他喜欢我。从《青花瓷》那天开始。我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他说怕影响我。我说你不说才影响我。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他的球衣有草和风的味道。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她望着天花板。天很冷。可她的心,像被什么一直烘着。那个温度,从操场一路跟着她,回到这里。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们不再只是“小陈老师”和“小蜗牛”了。他们终于成了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 最后一次运动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