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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四人小团体初成型 午休铃响的 ...

  •   午休铃响的时候,陈林刚刚把数学练习册合上。他没有立刻趴下去。教室里一片参差的响动,有人拉窗帘,有人推椅子,有人小声抱怨着“又午休了不想睡”。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把香樟树的叶子照成一种饱和的绿色,每一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亮得有些刺眼。沈临风已经趴下了,两条胳膊往前一伸,脸埋进臂弯里,只在桌沿外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头发。他入睡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按了一个什么开关,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呼吸就变得又长又匀。

      陈林也准备趴下。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找到那个最舒服的姿势——右胳膊垫着额头,左手自然垂在桌沿外面,后颈微低,身体放松。这个姿势他睡了整个初中,闭眼就能进入状态。可就在他要沉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是笔帽按回去的声音。陈林没动。那个声音像一片细小的羽毛,从后脑勺的方向飘过来,又轻又薄地擦过他的耳廓。他听得出那是林臆在转笔——只有她的笔帽会发出那种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和她本人一样轻的节奏。

      他闭上了眼。教室里的声音正在退潮。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下头顶吊扇“吱嘎吱嘎”的转声和窗外断续的蝉鸣。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眼皮上,把眼前照成一片温暖的暗红色。

      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正在降临,像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过小腿、漫过腰腹,正要没过头顶的时候——
      后颈突然一麻。那一瞬间不疼,也不痒。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像有人把一块很轻的磁铁放在了他脖子后面,他的皮肤像细密的铁屑一样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倾斜。

      他僵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被注视的感觉。林臆在看他。

      陈林的手指在桌肚里轻轻收紧了。他没有睁眼,没有动,呼吸依旧保持着刚才的节奏。可他突然特别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后颈暴露在她的视线里,那截没有被衣领遮住的皮肤,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有些发烫。他忽然希望自己的头发能再长一点,能遮住那一小块地方。

      又觉得这个想法很蠢——被看一下怎么了?可他就是动不了。林臆确实在看他。她趴在桌上,脸朝陈林的后背方向,下巴搁在叠起的双臂上。

      她的右眼能看到他后脑勺的轮廓,耳垂,下颌线的一小段,还有衣领和皮肤交接的那条线。他的头发修得很短,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地露出来,皮肤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小麦色。肩胛骨把校服撑起一个小小的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两只被藏起来的翅膀正在安静地蛰伏。

      她看得有些出神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斜切进来,把课桌分割成明暗两半。陈林的影子落在她的桌面上,刚好覆盖了她的笔记本。那个影子很淡,但轮廓分明,连他微微翘起的那撮头发都能看清。

      林臆看着那影子,像在看一幅只有她自己懂的画。她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米白色的封面,右下角画着一颗极小的、铅笔画的蜗牛。蜗牛的壳上有一个螺旋纹,画得很仔细——每一圈都画了,没有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那是她初一那年画的。

      那时候她刚学会画蜗牛,觉得蜗牛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背着一座房子走,走到哪里都是家,又走到哪里都没有家。她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蜗牛旁边画了一条很浅的弧线,像一条缓缓的路。那条弧线从蜗牛的前方画起,一直延伸到纸页边缘。

      她画完就合上了本子,收进了桌肚深处。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藏一个不想被第二个人发现的小秘密。她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郭雨婷的手背。郭雨婷趴在旁边,脸朝着另一个方向。

      她的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林臆的笔帽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猛地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从沉睡中弹了起来。“干嘛?”郭雨婷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林臆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想问陈林一个问题,你帮我圆个场。”
      郭雨婷瞬间清醒。她那双大眼睛猛地睁圆了,像两只突然被点亮的小灯泡。她的头迅速抬起来——幅度太大,差点撞到桌角,林臆伸手挡了一下,掌心接住了她的额头。

      “问什么?”郭雨婷的声音压得比林臆还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两个密谋者在交换情报。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臆,嘴角已经忍不住要往上翘了。林臆的耳根开始泛红。

      那红从耳垂开始,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到脸颊。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指尖压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泛白的印记。那印记很快就消失了,像她的勇气一样,来去都很快。“……你别管,待会我说话你就跟着说。

      ”她说。郭雨婷看着林臆泛红的耳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拆穿。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接了一个重大任务。

      然后她把身子往林臆那边凑了凑,肩膀靠着林臆的肩,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我嘴严着呢。”
      林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郭雨婷的嘴从来都不严,但她还是相信她。因为郭雨婷是那种人——她可以替你保守秘密,但在帮你出主意的时候声音会大到全世界都听得见。

      这很矛盾,可林臆知道她是真心的。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嘎吱嘎”转着。风从叶片边缘滑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阵一阵的轻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翻动空气。林臆桌面上那张演算纸被风吹得微微掀角。

      纸上面没写数学题,反复写着一个“陈”字。那字迹很浅,铅笔写的,每一个“陈”字都被横线划掉了,像怕被人认出来,又像在练习怎样把一个名字藏进横线下面。划掉的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橘子,圆圆的,带着几笔粗糙的叶子。

      她看着那页纸,伸手把它翻到了下一页。可因为铅笔痕太重了,反面依然能透出淡淡的字迹轮廓。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笔袋最里层。旧的那页被藏好,新的那一页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林的背影。他还没有醒,也许根本没打算醒。她看着他的后颈,心里想:就问这一次。如果他不回答,或者答案不好,那也没关系。

      反正她只是问问。这个“问问”的念头让她短暂地平静了下来。可那平静只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又被一阵新的紧张取代了。她的心跳在加速,像有只手在她的胸腔里敲门,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空气里有郭雨婷衣服上的洗衣液香味,还有陈林身上很淡的、中午在操场上晒过之后留下的太阳味。“等会儿他醒了我就说。”她轻声说。

      郭雨婷点头,用口型说“包在我身上”。时间在吊扇的转声里慢慢滑动。窗外的蝉鸣时断时续,像远方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拉一把生锈的锯子。林臆趴在桌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陈林的后背。

      她的呼吸和郭雨婷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节奏的线在空气里穿梭。郭雨婷在旁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睫毛好长啊。”林臆没理她。又过了几分钟。

      陈林的椅子发出“嘎”的一声。他醒了。林臆看见他的肩膀先动了,然后是头慢慢抬起来,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他刚睡醒的那几秒里眼皮还是半垂的,整个人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回到现实”的柔软。

      那几秒里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一只刚刚从梦里爬出来的动物,还没来得及穿上白天的盔甲。林臆的心跳在他抬头的瞬间漏了一拍。郭雨婷抓住时机开口。“陈林!

      聊个天呗!”
      她的嗓门比平时故意放大了一格。在安静的午休教室里,那声音像一枚小鞭炮突然炸开,把周围的空气都震得抖了一下。有几个趴着的同学动了动,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陈林明显被这声喊惊了一下,转过头来的时候睡意还没完全散去,眼睛适应光线的时候眯了一下。林臆看着他,忽然忘了自己准备好的下一句是什么。那行字她背了十几遍。从昨晚就在背。

      在日记本上写过一遍又一遍:“我们在聊理想型的话题,你呢?”可那些字现在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软塌塌地黏在喉咙里,怎么也推不出口。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谁用指尖在玻璃上滑了一下。“我们……”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在念一句她背了很多遍但还没确定要不要说完的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看见陈林的脸朝着她转过来,他的眼睛是刚睡醒的模样,黑得有些发懵,却直直地看着她,像在等她说完。“我们……在聊理想型的话题。”她终于说出来了。

      郭雨婷立刻接上:“对对对,我们在说以后要找什么样的——你呢?”她的声音又大又亮,把林臆那句话衬托得更加微弱。可林臆已经不在乎了。她的目光没有从陈林脸上移开,尽管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看得融化了。

      陈林侧过身来,椅背又响了一声。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下颌线的一侧,把那一侧的脸照得比另一侧亮了一度。他的睫毛在那道光里显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两把很小的扇子。他看起来有些发愣,像被这个问题砸中了某个柔软的角落。

      “理想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不太熟悉的糖。林臆的心跳在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加快了半拍。她的耳根一定红得厉害,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很浅,像怕自己的呼吸会把他的答案吹跑。陈林挠了挠后脑勺,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朵忽然绽开又消失的涟漪。“不知道,随缘吧。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林臆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落回去了。不是空落,是“猜到了”的那种平稳下落。她甚至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

      因为她的潜意识里也许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陈林不是一个会提前想这些问题的人,他太理性,太克制,像一座把什么情绪都藏在里面的房子。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遇上了就知道了,提前想那么多没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

      可林臆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他并不排斥“遇上”。他只是在等。像她一样在等。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又轻轻地跳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也是,”她听见自己说,“遇到了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她自己都很意外。说完之后她低下头,把翻新的演算纸折了一道痕。指甲沿着折痕慢慢滑过去,像在把刚才那句话里的某种东西压进纸里。

      郭雨婷在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林臆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郭雨婷看了她一眼,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却写满了“我要憋死了”的表情。陈林转回身去了。他的后脑勺重新对准了她的方向。

      林臆趴在桌上看着那个后脑勺,心里却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至少她问出来了。至少他的答案不是“我不喜欢这样的”。至少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窗外有只麻雀从香樟树飞到窗台上,小爪子抓在窗台边缘,尾巴一翘一翘的。它啄了啄玻璃,发出极轻的“咚”,像在问这面透明的墙为什么过不去。然后它歪着头朝教室里看了一眼,扑棱棱飞走了。林臆盯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方向只有一排香樟树,和被午后的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她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极轻极轻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点气息,连郭雨婷都没有听见。郭雨婷凑过来,用气声说:“你满意了?”
      林臆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脸颊压着桌面,桌面上残留着一点刚才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的温度,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睫毛扫在臂弯的皮肤上,有一点痒。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像一首曲子弹到最后一个音,琴弦还在轻轻颤动。陈林也没有再睡着。

      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是闭着的,可脑子里全是刚才她的样子。她问他“理想型”的时候,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其实听出来了,那不是随口一问。

      那是一个女孩子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很轻的位置上,递过来一个小心翼翼的问句。他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对不对。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才算对。他只是觉得,那一刻她低下头折演算纸的动作,让他心里某一处被轻轻揪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线从指尖抽过去,不疼,但留下了痕迹。他听见身后郭雨婷在小声嘀咕什么,林臆“嘘”了一声。然后两个女生的声音都低下去了,像两条溪流汇入了地底。教室里又恢复了午休该有的安静。

      吊扇还在转,麻雀没有再飞回来。窗外的那棵香樟树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没有人能听清的梦。过了很久,林臆在臂弯里睁开眼睛。她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里已经空了。

      麻雀飞走之后,只有一小片阳光还留在那里,慢慢移动着,像一只看不见的翅膀。她看着那一片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却温柔的情绪。麻雀飞走了又飞来。像她那些忽起忽落的期待。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她知道今天不会再有更多了。可她没有觉得不满足。因为那只麻雀不是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它一定会回来。就像她那些小小的、忽起忽落的期待,每一次落下,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用力地飞起来。而她只要等。像那只麻雀一样,落在窗台上,啄一啄玻璃,然后飞走。

      总有一天,那扇窗会打开。她相信的。后来郭雨婷睡着了。陈林也真的睡着了。

      林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断续的哨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她的意识像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在阳光和风的包围里轻轻打转。她模糊地想:如果午休永远不会结束,就让他们四个人一直这样待着,好像也不坏。

      可铃声总是会响的。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说话慢悠悠的中年男人,讲课的声音像在念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散文诗。陈林坐直了身子,翻开课本。

      后颈上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林臆没有再看他。他松了口气,却又有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空。沈临风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刚才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

      ”陈林小声说。沈临风没再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陈林”两个字,又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林臆”,中间画了个爱心。他把草稿纸往陈林桌上一推,挤眉弄眼。陈林用橡皮把那颗爱心擦掉了。

      可擦掉之后,纸上还留着红笔的淡淡印痕。他盯着那印痕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这天下午的课,陈林上得有些走神。他回头看了两次窗外的香樟树,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最后都划掉了。

      他听见林臆在后面和郭雨婷小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说什么。可他终究没有回头。有些距离,是要用很多个“没有回头”来慢慢缩短的。

      他不懂。但他正在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四人小团体初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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