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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前后桌的距离 郭雨婷的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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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雨婷的嗓门是那种不需要扩音器就能穿透整间教室的存在。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间十分钟的喧闹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涌出来。陈林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数学笔记,把老师讲过的例题步骤重新抄了一遍,字迹从工整变得有些潦草,像他的注意力正从纸面上一点点溜走。
“臆臆你昨晚看《青花瓷》MV没有?”
郭雨婷的声音从身后炸起来,近得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边上放了一个小音箱。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笔记本边缘洇出一个小点。林臆的声音在后面,轻轻的:“看了。
”
“觉得怎么样?”郭雨婷追问。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急切的期待,好像林臆的评价会直接决定这首歌在这个小团体里的地位。林臆还没来得及回答,沈临风已经从前面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狗,耳朵都竖起来了:“周杰伦?
”
郭雨婷翻了一个完整的白眼,眼皮翻上去又落下来,像在表演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节目:“你还知道周杰伦?”
“我怎么不知道?”沈临风不服气地把整个身子转过去,一条胳膊搭在林臆的椅背上,那姿势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七里香》谁没听过?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他说着还真的哼唱起来,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坐在旁边的几个同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陈林没有回头。他的笔还搁在纸上,笔尖压着一个没写完的数字,墨水慢慢晕开。
他听见身后林臆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混在沈临风跑调的歌声和郭雨婷的抱怨里,像一片很小的花瓣落在很多树叶中间,不仔细听根本找不到。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束目光。极短暂的,像一片羽毛从他后颈扫过去。林臆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偏下的位置,那一小截没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她的视线停了一秒,也许一秒都不到,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像有人用指尖在他后颈轻轻点了一下。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耳朵不自觉地发热。他僵着脖子没有回头,手却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了个什么字。低头一看——写的是“臆”。
他迅速用笔把那字划掉了。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横线,像在掩盖什么证据。他翻到下一页,把那一页折起来,像白梦以前在课堂上给他传纸条时,他总是把纸条夹进课本里再合上。郭雨婷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像一条欢快的溪流,不经过任何拦截就哗哗地往下淌。
陈林听见她在说MV里的青花瓷器多好看,说周杰伦穿的那件西装什么颜色,说副歌那段钢琴前奏好听到想学钢琴。林臆应着她,声音轻轻的,像溪流边的细沙一样顺从。陈林侧了侧头,用余光瞥见她放在桌角的手指。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着,动作极小,像在画一个弧线。
那道弧线的方向,如果他判断得没错,和他后颈的弧度惊人地一致。他的心漏跳了半拍。然后他看见她停了一下。她的拇指像一块橡皮擦,横着碾过刚才画线的地方,把并不存在的痕迹擦掉了。
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一个已经习惯把心思藏起来的人在无数次纠正自己。上课铃响了。陈林合上笔记本。纸页压着那团被划掉的墨迹,像把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关进了抽屉。
窗外的阳光彻底铺展开来,把课桌上的影子拉得清晰分明。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着,像无数细小的星星飘在半空中。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动着,浅绿色和深绿色交替出现,在窗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光影像水一样漫过林臆的桌面,又流到陈林的背上。
他坐在前面,能感觉到后背上的光斑在移动,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推他。上午的课过得很快。陈林把该记的笔记都记了,该听的课都听了。但脑子里总像有一层很薄的雾,每当他从黑板前收回目光低头写字的时候,那层雾就涌上来,把刚写下的字洇得模糊一片。
他甩了甩头,握住笔重新用力写。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数学公式更顽固,一旦进入大脑就再也推不出去。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起来的那一刻,教室像被捅破的蜂窝,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各种各样的“吱”声,像一场急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吃饭去!”沈临风第一个跳起来,拽起陈林的袖子就往外冲,“我饿死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闻了一上午味道了。”
“你是狗吗还能闻一上午?”郭雨婷在后面跟上来,顺手拉上了林臆。
她的动作极其自然,手一伸就攥住了林臆的手腕,像是做过一万遍的事。林臆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轻而快,像被风推着走的叶子。四个人前后脚出了教学楼,朝食堂的方向走。九月的阳光和八月不同。
八月的阳光是鞭子,抽在人身上火辣辣地疼;九月的阳光是手掌,温吞吞的,带着一点点将要凉下去的预感。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被晒过的气味,还夹着一点塑胶跑道的味道。沈临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要去赶一场重要的集会。
陈林跟在他后面半步,手插在裤兜里,校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林臆和郭雨婷走在后面。郭雨婷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臆被她逗得低头笑了。她笑的时候会用手背挡一下嘴,像不想让这笑声传得太远。
陈林听见了那一声笑,很低很轻,从身后飘过来,像一片刚被风吹落的花瓣。他放慢了半步,想让她跟上来。可她没有。她始终和郭雨婷保持着并排,和他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林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那个位置上,像一颗小卫星,沿着某种精确的轨道运行,既不远离,也不靠近。“陈林!”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岔路上杀出来,紧接着是三个女生从花园旁边跑过来,把沈临风拦住了。沈临风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那种“你好你好”的笑容。
三个女生递出手机,其中一个扎丸子头的红着脸说:“学长,能加个微信吗?我们是高一的。”
“我是高一的。”沈临风笑着纠正,“不是学长。
”他摆手的动作很熟练,像排练过几十遍,“不好意思啊,我不用微信。”
“那QQ呢?”另一个女生不依不饶。“QQ也不用了,我最近在戒社交。
”沈临风笑得阳光灿烂,拒绝的话被他说得像在请人喝汽水。郭雨婷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陈林耳朵里:“招蜂引蝶。”
陈林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他绕过沈临风,朝食堂里走。
那三个女生还在缠着沈临风,其中一个人已经掏出了手机递到沈临风面前,他正用着优雅的弧度推回去。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像一场密集的金属暴雨,“哐哐”“当当”,不规则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
红烧肉的酱香味、番茄蛋汤的热汽、消毒水的气味、米饭被蒸熟的淀粉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只属于校园食堂的奇特气流。头顶的白炽灯一排排亮着,把每个人脸上都照得有些偏色。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龙,涌动的人头像一个巨大的、呼吸的黑色海洋。
陈林站到了打饭窗口前的队伍里。林臆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不是紧贴着的距离,也不是疏远到要伸脖子才能看见的距离。他感觉到了她在身后,她应该也在看着他的背影。
队伍挪动得很慢。陈林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电子屏上滚动的菜谱,红烧肉今天果然在列。他正想今晚要不要多打一份晚上吃,忽然感觉到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男生从旁边横穿过去,把队伍撞得歪了一下。
他回头看的时候,林臆正被挤在人群里。她端着餐盘,身体被前后的人夹住了。餐盘在她手里微微倾斜,碗里的番茄蛋汤在碗沿晃了一下,几乎泼出来。她的下巴微微仰起来,像在努力避开前面那个人背上的书包。
她的眉头轻蹙着,嘴唇紧抿,像在憋一股劲。可那汤太重了,盘子又滑,她的手在抖。陈林侧过身,用胳膊挡了一下从旁边冲过来的人。那个男生刹不住车,结结实实撞在他小臂上。
陈林没动,像一堵临时拉起来的短墙,把林臆和人群隔开了一个很窄的空间。他没有说“过来”,只是用身体和胳膊撑开了那个空间,然后看了她一眼。林臆读懂了他的意思。她端着餐盘从他胳膊和人群之间的空隙里钻了过去。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的肩膀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胸口,那触感只有不到一秒。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被淹没了,但他还是听见了。那两个字从喧闹的背景音里浮出来,像一小片落进喧闹河流里的叶子,逆着水流的方向轻轻碰了他一下。
“没事。”他说。她走过去了,走到前面空一点的地方,站在那里等他。陈林转回身继续排队。
他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小臂,那里有一点点钝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沈临风被围着打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用身体挡进去的。那时候他没想太多,现在也没想太多。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心里多了一点什么。四人找到角落的桌子坐下。是靠近窗边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小花园。餐桌是深绿色的塑料面,边角有被热汤烫出来的白色印痕,像一圈小小的年轮。
头顶的电风扇“吱呀”转着,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四散,却吹不散食堂里那股混杂的气味。沈临风的盘子里堆满了肉。红烧肉、鸡腿、糖醋排骨,堆成一座小山。郭雨婷看了一眼,语气夸张得像在播报:“你属老虎吗?
”
“属狼。”沈临风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腿,对着郭雨婷晃了晃,“狼吃肉。”
郭雨婷“哼”了一声,把盘子里唯一的鸡腿夹起来放进了林臆的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臆没有推辞。
她说了句“谢谢”,然后低头咬了。她的牙齿很小,咬在鸡腿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缺口。陈林在旁边看着她,发现她接受别人好意的时候总是不推辞。不是不客气,是那种“怕推辞了对方会尴尬”的周到。
他忽然想起早上她递面包的时候也说过“到时候还回来就行了”,当时他觉得这女孩挺有意思的,现在他觉得这个“有意思”里还藏着很多东西。林臆在挑青菜。她把青菜一根一根从盘子里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到碟子边沿。动作极其自然,像已经挑了很多年。
陈林注意她挑的青菜里连一片黄叶都没有被漏掉,每一片都完整地被拨到一边。“你不喜欢吃青菜?”他问。林臆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喜欢。只是不喜欢这种煮法,太软了。”她的筷子尖挑着盘子里剩的最后一片青菜,动作像在拨弄一根细小的弦。陈林想了想,说:“我也是。
”
他说完就没下文了。林臆也没接。两个人的对话就停在了“我也是”上,但在那段对话停住之后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下一条鱼摆了一下尾巴。窗外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排月季。
九月的月季已经过了最好的花期,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卷曲发干,像被打湿过又晒干的旧红纸。窗台上落着一只灰麻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啄了一下玻璃,发出极轻的“咚”,然后扑棱棱飞走了。陈林看着那只麻雀飞向香樟树的方向,忽然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怅然。
他低头扒饭,忽然想到白梦。以前白梦也总把不爱吃的青椒夹到他碗里。青椒炒肉片这道菜,最后总是青椒进了他的盘子,肉片进了白梦的碗。洛川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再分给陈林一半。
三个人在食堂角落里讨价还价地分菜,白梦的声音从食堂这头能传到那头。可那时没有人在意。他们那时候都以为这样坐在一起吃饭的日子是永远过不完的,像食堂里的米饭,怎么打都不会没。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用力按下去。
他让它浮在那儿,浮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处,像一段被放进水里的木头,沉不下也漂不远。几秒钟之后,它自己慢慢沉回了意识深处。他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饭上。沈临风正和郭雨婷在抢最后一根排骨。
两双筷子在盘子上方交错,像两把剑在狭窄的空间里拼杀。郭雨婷赢了,把排骨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冲沈临风做鬼脸。沈临风败下阵来,叹着气说“好男不跟女斗”。林臆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小,但清晰地传进了陈林的耳朵。他侧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发丝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两侧。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右脸颊上打出一小片暖色,把她的侧脸轮廓镀成一道柔和的亮边。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陈林看得有些出了神。“看什么呢?”沈临风凑过来。“没什么。
”陈林迅速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扒饭。他的耳根有些发烫。沈临风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很长。郭雨婷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在给林臆讲自己初中时的糗事,讲得起劲,手舞足蹈的,差点把汤碗打翻。
午饭后,沈临风搭着陈林的肩膀走出食堂。阳光已经有些烈了,照得人眯起眼睛。沈临风整个人挂在陈林身上,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大型犬非要贴着人走。他的胳膊肘压在陈林后颈上,沉甸甸的。
“下午体育课听说要测一千米。”沈临风说,声音里有明显的愁苦。“你怕?”陈林问。
“我怕?”沈临风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直起身来,“我是怕你跑不及格。”
郭雨婷从后面探过头来,哀嚎:“我八百米要死了!我从小体育就没及格过,体育老师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场灾难。
”
林臆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陈林侧头去看她。她笑的时候眼睛比平时更弯,像一朵花被风吹开了两片花瓣。阳光穿过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
那些光斑从四个人脚背上依次滑过去,先落在沈临风的鞋面上,然后移到陈林的鞋尖,再滑过林臆的白色帆布鞋,最后掠过郭雨婷的板鞋。像有人在用光斑打一个缓慢的节拍。空气中的潮湿感已经散了。早晨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到了中午就完全被初秋干爽又带着残暑的热取代了。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砸在门框上的闷响隔了大半个操场传过来,沉闷而短促,像远方的心跳。陈林的影子落在林臆脚边。她低着头,能看见自己鞋尖的边缘和他的影子叠了一小片。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不到一厘米,把那片重叠拉开了。
她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清晰,从耳后到下巴的弧线像用刀切出来的,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锋利。风吹过的时候,他额前的头发会被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他后衣领上沾了一小片不知哪来的干枯草叶。
深褐色的,很小一片,卡在衣领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她伸手想替他拂掉。手指已经抬起来了,对着那片草叶的方向,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的衣领。但郭雨婷还在旁边。
她把手缩了回来,插回校服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一颗橘子糖。她早上出门前放进口袋的。走了一上午,那颗糖的包装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糖果轮廓在纸里变了形,变得柔软。
她用拇指轻轻压了压那颗糖,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从上周开始,她每天都带一颗糖。橘子的。他抽屉里那两张糖纸已经攒了好几天了。
她把糖往口袋深处推了推,轻轻笑了一下,是不出声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来,趁郭雨婷没注意,不着痕迹地把它递到陈林身后。可最终她只是握了握,就又放回了口袋,掌心留下了糖纸边缘的褶皱,像一道无处安放的细微纹路。他还没回头。
她也没叫住他。阳光从法桐叶间漏下来,照亮她手背上一小块皮肤,暖融融的。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在心里数着他的步子。他走一步,她的目光就跟着走一步。
她想,有些距离是不能急的,一厘米一厘米地靠近,像春天的蚕吃桑叶一样,总能把一整片叶子啃出缺口。而她已经从早上到现在,把那段距离又缩短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已经足够让她在这个正午感到一点小小的、像糖一样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