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青花瓷 陈林不知道 ...
-
陈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睡着的。他只觉得身体在往下沉,像躺在一片温吞的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托起来又放下去。意识变得很薄,薄到能听见窗外香樟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又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带着一种不属于现实的质地。
他梦见自己站在旧巷口。天是青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空气里有雨将至前那种潮而闷的气味,混着墙根苔藓的腥气。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水汽浸得发亮,像一条黑青色的蛇皮铺向远处。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石板上打滑,身体晃了一下。“陈林——”
有人喊他。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他转过头,看见白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旁边站着洛川。
他们的脸在雾里模糊不清,只有轮廓,像两张被雨水洇湿的老照片。白梦朝他挥手:“快来,要下雨了。”
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可脚像陷在泥里,每一步都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洛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伞,撑开了。那把伞很大,大得能遮住三个人。可他们谁都没有朝陈林这边走。“快来啊。
”白梦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远了一点。然后雨就落下来了。那雨细得像针,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重量,只有一片细密的凉。陈林站在雨里,看着老槐树下的两个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被雨丝一点点吞没了。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极细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然后他醒了。准确地说,他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也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一种感觉唤醒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醒来之后却发现那声音还在,只是从梦里的背景变成了现实的背景。
是一个旋律。那旋律从很远的地方浮过来,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缓缓淌出来。古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水面下传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气。笛声夹在中间,像一只鸟在雨雾里穿行,忽远忽近。
陈林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趴着,脸还埋在臂弯里。那旋律像一双手,很轻地按在他的后颈上,把他的意识从混沌里一点点拉出来。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只看见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
然后他听见了人声。极其低微的哼唱,几乎只是气息的流动,像有人用嘴唇碰着歌词,却不敢让声音真正落下来。他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能捕捉到零星的音节,在音乐的间隙里浮出来又沉下去。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怕惊动他,怕惊动这间空旷教室里的安静。
陈林终于抬起了头。视线穿过几排空桌椅,落在对面窗边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女生。她侧身对着他,马尾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鬓角。
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袖。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一个银色的东西,耳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像一根细小的黑色藤蔓。陈林看不清她的脸。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一小截后颈。但那旋律确实是冲着她去的。是《青花瓷》。前奏像水一样从她那个方向流过来,古筝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慢慢荡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起来,雨丝极细,像绣花针一样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香樟叶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叶面被雨水洗得发亮,浅绿色的叶背被雨打得微微颤动,像在不紧不慢地呼吸。陈林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
也许是因为这个画面太静了——她、MP3、窗外的雨、那首歌。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段被谁忘了关掉的旧时光。他不忍心打断。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这歌……挺应景的。”
声音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来,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太突兀了。
他看见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林臆手忙脚乱地去按暂停键,动作快得有些狼狈,MP3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她抓住了它,然后猛地转过头来。他们隔着几排空桌椅对视了。
她睁大了眼睛,像一只在暗处被突然照亮的猫,眼底有一点尚未散去的慌乱。她的耳根在迅速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像被谁用细毛笔沾了浅红色颜料一笔带过。那红色并不浓烈,却很明显,在晨光里像两片小小的晚霞。“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他附近又迅速移开,像怕和他的视线撞上之后会烫到自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MP3的边缘,指腹在银色外壳上留下一点温热的痕迹。那MP3确实有些旧了,外壳边缘的银色漆面已经斑驳,屏幕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钥匙之类的东西蹭过。
“没被吵到。”陈林说。他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刚睡醒的缘故。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的痕迹。
“我本来也该醒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那沉默像窗外的雨,细密而绵长地落下来,填满了桌椅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陈林想找点别的话说,可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刚被打扫过的屋子,干净得有些过分。他看见她袖口上的墨渍了。深蓝色的墨水洇进了白色布料里,边缘模糊成一片,像一滴被遗忘在布料上的深色眼泪。那墨渍不大,却因为校服太白了而格外显眼。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缩了缩,袖口被掩进掌心里。动作很小很快,像在藏一件不愿被别人看见的东西。陈林把视线移开了。他看向窗外,雨比刚才密了一些。
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轻轻点头,每点一下,叶面上的积水就滑落一滴,像树自己在哭。远处的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你刚才在听什么?”他问。
其实他知道答案,可他需要问点什么。沉默太久会让人想逃,而他不想让她逃。林臆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是对她说的。然后她极小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青花瓷。
”
陈林点点头。他想了一下,说:“周杰伦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初中时候常听。”陈林说,“那时候有个朋友特别迷他,每张专辑都买。我们骑车回家的时候,她就坐在后座上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也许是因为刚睡醒,脑子还不够清醒,话比平时多了。说完之后他有点后悔——他不该提那些事的,尤其不该在这个刚认识的人面前提。但林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低着头,手指转了一下MP3的边角,那银色的小机器在她指尖翻了个身,像一条小鱼打了个滚。
“你听的是老版本?”陈林问。“就是……第一张专辑那个版本。”林臆说,“我喜欢那个编曲。
”
陈林有些意外。这个年纪的人听《青花瓷》不奇怪,但会特意说“喜欢那个编曲”的人不多。他转头重新看向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不算长,却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五官很淡,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每一笔都下得很浅,像怕把纸划破了。“把歌放完吧。”他说。林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很淡的、他看不太懂的东西。然后她重新按了播放键。副歌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点。
她没意识到自己漏音了,或者意识到了但没有再调低音量。那旋律在空旷的教室和窗外的雨声之间轻轻飘荡,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隔着几排空桌椅的人松松地系在一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陈林没有再说话。
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雨还在下,细而密,像无数条透明的线从天上垂下来。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釉。窗台上落了一片湿漉漉的香樟叶,叶面光滑,雨水在叶脉的沟壑里汇成细流,沿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滴水的节奏和歌的节奏并不相配,却奇妙地和谐,像两套并行的节拍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林臆坐在对面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互相揉搓着,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碾碎。她听得入神了,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像一片卷起的叶子重新舒展开。
一曲终了。最后一句歌词像一颗被轻轻放下的珠子,在空气里滚了滚,然后停住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持续。林臆收起MP3,拉链拉好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哗”声,像把刚才那段音乐封进了一个小口袋里。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我叫林臆。”
“林”字说得很轻,“臆”字更是像从唇间漏出来的,几乎没有声音。陈林听清了,却觉得如果自己稍微走神一下,这个名字就会从耳边滑过去,像一滴水消失在池子里。
“陈林。”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一点,像从胸腔里缓缓推出来的。他看见她点了点头,像在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东西。
然后她转回身去翻书包了。陈林趴在桌上,脸贴着臂弯。他还在想那个名字。林臆。
哪个“臆”?是“臆想”的“臆”吗?还是“回忆”的“忆”?他猜是前者,因为她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怕把自己的名字说碎了。
如果是“回忆”的“忆”,那个字要重一些,落在舌根上,有一种压得住的踏实感。而“臆”,轻轻一碰就散了。他侧过头,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坐直了,把书包放在腿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一个笔袋,几本笔记本,封皮都是浅色系的。她的动作很轻,每一样东西都放得端端正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就在这时,陈林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声从地底冒出来的闷雷,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僵住了,手在桌肚里不自觉地攥紧了。林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出来。不是捂嘴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笑。
是真心觉得好笑的、眉眼弯弯的笑——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的时候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尖。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小串被风吹响的铃铛,清脆而短促,在空气里轻轻振了一下就消散了。可那一瞬间,陈林觉得整个教室都亮了一下,像有人往这间灰蒙蒙的屋子里泼了一勺蜂蜜色的光。
“早上吃得少。”他干巴巴地解释,脸从脖子根烧到耳尖。林臆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找。她的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个橘色的塑料袋边角。
她从那里面掏出两个红豆面包,转过身来,把手伸过几排空桌椅之间的过道。“喏。”
那个字像一粒小石子,轻轻弹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陈林看着那两只面包。
红豆面包,塑料袋包装,袋子表面有一点油脂渗出来的痕迹。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味道,很淡,是红豆的甜香,混着她书包里一股若有若无的橘子味。“我吃了你吃什么?”他问。
“包里有。”她示意了一下鼓鼓的书包。她的手指从面包袋上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塑料袋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窸窣”一声细响。“再说了,又不是白给你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狡黠,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的事,“到时候还回来就行了。
”
陈林接过面包。指尖碰到塑料袋,那“窸窣”声混着窗外渐密的雨声,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这个瞬间——雨声、塑料袋的窸窣声、还有她收回手时唇角那一点点未散尽的笑意。
“谢了。”他说。林臆摇了摇头,转回身去。教室门口开始有人进来了。
先是两个男生,推推搡搡地挤进来,其中一个的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接着是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一叠作业本从后门进来。喧闹声像水一样漫进来,先是一小股,然后越来越大,最终整间教室都灌满了说话声、椅子拖地声、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问新班主任何时到,有人在黑板上画着什么。陈林低着头,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是温热的。不是加热过的那种热,是那种在书包里捂了一路的、带着体温的温热。
馅料很甜,甜得有些过了,可他觉得正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那甜味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像把胃里某个缩着的东西慢慢泡开了。他吃着面包,眼睛不自觉地往林臆那边瞟了一眼。她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书,桌面上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她的侧面看起来很安静,像一整块没被风吹过的水面。这个人,好像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陈林在心里这么想着。可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她听歌时会选有编曲的版本,也许是她报名字时咬字很轻,像怕把自己的名字弄碎。也许是那两个红豆面包。也许是那串像铃铛一样短促的笑声。他只知道,他记住了“林臆”这个名字。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