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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旧巷有雨 陈林又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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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又做梦了。
其实也说不上是梦。只不过是凌晨三点,他从一场并不存在的坠落感里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回来。房间里黑得发闷,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极淡的街灯光,斜斜地切过地板,像一道不会愈合的裂口。他侧躺着,后颈有些潮湿,冷汗把枕巾洇出一小片冰凉的痕迹。那是高一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梦见了白梦和洛川,梦见了旧巷口的蝉鸣和橘子汽水。
那句话还在耳边,清晰得不像记忆,倒像是刚刚有人贴着他耳根说了一遍。
“记得我哦。”
白梦说这句话的时候,旧巷口的蝉鸣正盛,空气里浮着橘子汽水被拧开时的甜涩气。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粉色书包,脚上踩着那双总是系不紧鞋带的帆布鞋,站在搬家公司的小卡车旁边。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陈林的脚尖前。
陈林当时只是站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洛川站在他旁边,书包带子甩在肩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以为白梦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洛川突然拉开车门坐到了她旁边。
“我送她。”他说。
那是陈林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后来很多个夜晚,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明明只要喊一句“等一下”或者“记得回来看我”,那个夏天就不会变得那么安静。可他没有。他眼睁睁看着车子拐出旧巷,尾灯在暮色里红得像两粒即将熄灭的火种,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房间里的空气凉得有些发硬。陈林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掌心压住了自己的眉眼。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了,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只误入房间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摸黑去开台灯。手指在床头摸索的时候,先碰到了那本旧相册。硬质的封皮边角有些起毛,冰凉地蹭过他的指背。他顿了一下,还是把台灯按亮了。
光晕很弱,只照亮了床头一小块地方。相册的封面在光里泛着陈旧的暗红色,像一块被时间泡淡的血迹。他不用翻开也能记得里面的每一张照片。三个小孩蹲在旧巷口吃冰棍,白梦的冰棍化得滴到手上,洛川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而他自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举着半根冰棍,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陈林把台灯又按灭了。
黑暗中,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像一盆冷水从下往上浇。他走到客厅去倒水。没有开灯,但窗外的路灯把家具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的时候,那些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滴在他虎口上,凉得他一激灵。
隔夜水凉得刺牙。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冰得缩了一下,那股凉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像要把胸腔里某个正在膨胀的东西暂时压下去。
他站在窗边,没有急着回房间。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叩着玻璃,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门。那声音缓慢而固执,带着某种不肯离去的意味。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白梦总爱从这扇窗翻进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也不管合不合时宜,鞋子一蹬就往他床上跳。洛川每次都在窗外站着,两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天,假装自己不认识她。
后来白梦学会敲门了。再后来,她连门也不敲了。再后来,她从这个旧巷里彻底消失,连带着把那些夏天的蝉鸣、橘子汽水的拉环、青石板上并排的鞋印,一起留在了后视镜越缩越小的背景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极轻,像怕吵醒这间屋子里沉睡的旧物,“明天还要去新学校。”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枕巾还是潮的,带着自己汗液的盐味。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面上有一块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半枯的树叶。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一层极薄的灰蓝色,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然后是鸟叫,第一声还有些怯,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变成一片细碎而嘈杂的喧哗,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碎玻璃。他听见送奶工的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斗里的空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他该起床了。
简单洗漱之后,陈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整栋楼仿佛都跟着震了一下。
清晨的旧巷还未完全苏醒。青石板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像刚被人用湿拖把轻轻拖过一遍。天光从两排老房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被高高低低的屋檐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落在地上像一摊摊淡金色的水。他推着车慢慢往前走,车链子有些松,每转半圈就发出“咔嗒”一声,像一只脚步声不整齐的小动物跟在身后。
巷子两侧的墙根处,苔藓在阴影里长得旺盛,绿得发黑。有些地方墙体剥落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砖缝里还嵌着几片枯黄的草叶。他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抬头看了一眼,叶子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风一吹,整棵树都在轻轻抖动,像一个人忍着不哭时肩膀颤动的样子。
早餐铺的老板娘已经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蒸笼掀开的时候,白雾喷涌而出,裹着糯米烧麦和酱香饼的气味,在晨光里像一朵被风吹散的小云。那味道平日里总是让陈林觉得饿,可今天他胃里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没有胃口。
“小林,今天这么早?”老板娘看见他,隔着半条巷子喊了一声。
陈林回头摆了摆手,没说话。老板娘身后贴着一张旧年画,颜色褪得发粉,胖娃娃抱着鲤鱼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了。年画的一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颤着,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还积着昨夜雨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他鞋面上,凉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车篮——空的。白梦以前总把书包扔在他车篮里,粉色书包带子从篮沿垂下来,随着车轮颠簸一晃一晃。她总嫌自己书包重,理直气壮地说“你帮我载嘛”。洛川就在旁边补一句“也就他惯你”。那时候陈林总是不说话,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稳一些,让车轮压过每一块青石板时都走得稳稳当当。
现在车篮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粒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细砂石,随着车身轻轻滚动,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他攥紧车把,蹬快了些。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校服下摆猎猎作响。他听见后轮碾过一片湿树叶时发出的轻微“啪”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巷子里格外分明,像一道小小的裂口,从过去一直裂到现在。
他想起初中时白梦总爱踩着同样的青石板跳格子,一边跳一边数“一、二、三——陈林你快跟上”。他快走两步跟上去,洛川就在后面慢悠悠地晃着书包带子,嘴里哼着当时流行的歌。洛川五音不全,常常把调子跑到天边去,白梦就回头笑他,笑得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到地上。
那时候陈林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跟着她跳下去。跳过一个又一个格子,跳过一年又一年。可后来格子跳完了,回头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他一个人在清晨的旧巷里骑着车,身后没有人喊“等等我”,前面也没有人在等他。
出了旧巷,陈林没有直接往学校的方向骑。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方向偏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绕这条路,就像他那天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打的时候,腿已经自己跑出去了。
小路尽头的巷子更安静,安静得有些发空。两旁的墙壁斑驳不堪,墙根处堆着几摞废弃的砖块和碎瓦砾。墙面上有一道新刮的自行车划痕,漆面翻起一小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划痕边缘毛糙,像谁用指甲在皮肤上狠掐了一把留下的印子。
地上还有几片被踩烂的梧桐叶,叶脉像毛细血管一样裸露在泥里,边缘卷曲发黑。它们被昨夜的雨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四周很静,没有一个人。风把巷子尽头一张废纸卷起来又放下,废纸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地,像在重复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就是这里。前两天,他就是在这里遇见沈临风的。
那天下午,陈林从学校报完名出来,经过这条巷子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他本来不该多管闲事——新学校、新环境,他还没站稳脚跟,不该给自己惹麻烦。可他的腿比他的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冲进巷子里,拦在了那群人前面。
那个被围在墙角的男生校服领子被扯歪了,嘴角破了皮,鼻翼边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可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恐惧,反而有种“无所谓”的硬气。陈林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的时候,那群小混混叫嚣了一阵,最终没敢动手。他们撤走之前,带头的那个指着陈林的鼻子说了一句“你等着”。
陈林没理他。
他转头看那个男生,对方正低头擦着嘴角的血。陈林问他:“你没事吧?”男生笑了一下,露出沾血的牙齿:“死不了。”
陈林还想说点什么,但上课铃突然响了。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跑去。跑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男生还站在原地,校服领口歪向一边,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笔,阳光从巷子另一头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那天之后,陈林总是想起这件事。他倒不担心那句“你等着”,他担心的是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送他去医务室?他还能不能按时去报到?嘴角的伤会不会被老师问起?
“事后才后悔”这个毛病,白梦也说过他。她转学前那个傍晚,在旧巷的老槐树下,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话你永远不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别人已经走远了。”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没什么要说的。他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只要人在就够了。可现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忽然发现他有话想说。他想说“别走”,想说“记得回来看我”,想说“我其实不想你们走”。
可对面已经没人了。
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带着夜里积攒的凉意,灌进他敞开的校服里。他打了个寒颤,把车头转正,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到教室的时候才六点四十五分。
教学楼里还很安静,走廊的日光灯刚亮,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灯管里爬。他推开教室门,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桌面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窗外的香樟树已经醒了,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绿色的背面,一片叠着一片,像无数只翻动的手掌。
他选了靠窗第三排。第三排能看到窗外的香樟树,能看到校门口那条路的尽头,又不会太靠前被老师注意到。他把书包放进桌肚里,坐下来,然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空的。
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在期待有人会从后门走进来,轻轻拉开那把椅子,放书包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后座空着,只有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把旁边那套桌椅也擦了一遍。桌面和椅面都擦干净了,湿巾上沾了一层薄灰。他擦完的时候手指触到桌面上——上面有前届学生留下的蓝色圆珠笔涂鸦,歪歪扭扭写着“XX喜欢XX”,旁边画了颗裂成两半的心。那裂口从心的正中间穿过去,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
他把手缩回来,趴在桌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桌面的温度从脸颊渗进来,凉得让人清醒。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叶子上。晨光从窗户边缘渗进来,把眼皮照成浅浅的暖红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翻动着,像一群无声游动的小鱼。
“新学校、新同学,谁都不认识,也挺好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他其实不确定“也挺好的”是不是真的。但至少,不用再解释过去的事,不用回答“你以前那两个朋友去哪了”。不用在别人问起的时候,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他们搬走了”。
他闭上眼睛,晨光从窗户边缘渗进来,把眼皮照成浅浅的暖红色。教室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地一起一伏。
他趴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不深,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轻轻晃荡。他恍惚间又闻到了橘子汽水的味道,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笑,听见车链子“咔嗒咔嗒”地响,听见青石板上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他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旧巷口,一个穿着粉色书包,一个甩着书包带子,正朝他挥手。
他想跟上去,可双腿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教室里依然很安静。他的影子落在旁边那张被他擦干净的桌面上,随着晨光的角度缓缓移动。那影子很淡,淡得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水,随时都可能被风吹干。
陈林没有动。他就那么趴着,侧着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还在风里翻动,沙沙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那么讨厌这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