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墨》阅舟

33、第三十三章 荠菜猪肉 季思逾来内

　　季思逾到内罗毕那天，程杳在厨房里剁了一下午的馅。

　　荠菜是陆时微从中国超市买回来的。冻的。解冻之后挤干水，切碎。猪肉是新鲜的。程杳用刀剁。案板很厚，剁起来声音很响。咚咚咚。从下午三点剁到四点。陆时微在院子里雕大象。第二十一只。偶尔抬头听一耳朵厨房里的动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门响的时候程杳正在调馅。她听见苏允禾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很轻。但很清楚。“师姐。我们到了。”程杳擦了擦手。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三个人。苏允禾站在前面。圆眼睛。圆脸。三个黑色发夹。整整齐齐。旁边是梁舒遥。旧粗花呢西装。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季思逾站在最后面。矮个子。墨绿色外套。头发染黑了。发根白了一截。手里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白了。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陆时微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说话。

　　程杳走过去。“阿姨好。我是程杳。苏允禾的师姐。”

　　季思逾点了一下头。很轻。眼睛看着程杳。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陆时微。陆时微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刻刀。没有过来。只是点了一下头。季思逾收回目光。把布袋子递给程杳。“带了点干货。木耳。香菇。家里晒的。”

　　程杳接过来。很沉。她拎了拎。“谢谢阿姨。”

　　季思逾走进屋里。四下看了一圈。看得很仔细。墙上的蓝花楹。桌上的笔记本。书架上的石头。工作台上那排大象。她的目光在那排大象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看见了大象没有鼻子——有几只。第十八只第十九只第二十只有鼻子。前面的都没有。她看了几秒。没问。转身坐到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对指尖。很直。和梁舒遥一模一样的坐姿。程杳看见了。没说话。

　　苏允禾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的馅。“师姐。你剁的。”

　　“嗯。”

　　“我来包。”

　　“你会。”

　　“会。我妈教过。”

　　苏允禾洗了手。站在案板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舀了一勺馅。手指捏了几下。一个饺子成了。很饱满。肚子圆圆的。褶子很齐。程杳看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褶子歪歪扭扭。像蜈蚣。苏允禾的像牙齿。她没说话。继续包。梁舒遥走进来。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上。然后开始包。包得很慢。褶子歪的。馅漏出来了。她没管。继续捏。捏完放在案板上。和苏允禾的并排。一个饱满。一个歪扭。她看了看。又拿起一张。继续包。

　　“你以前包过吗。”苏允禾问。

　　“没有。”

　　“那怎么包这么慢。”

　　“怕捏破。”

　　“捏破了也没关系。重新捏就行。”

　　梁舒遥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包。这一次快了一点。褶子还是歪的。但馅没漏。她把饺子放在苏允禾的饺子旁边。两个并排。歪的靠着饱满的。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但站在一起。

　　季思逾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方向。程杳在里面剁馅的声音停了。换成了包饺子的声音。很轻。偶尔有笑声。很低。是苏允禾的。季思逾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里面。苏允禾在包饺子。梁舒遥在旁边包。两个人挨着站。肩膀几乎碰到。苏允禾拿起饺子皮。梁舒遥递给她。手指碰了一下。很快分开。季思逾看见了。她没说话。但她走进去了。

　　“我来包。”

　　苏允禾抬起头。“妈。你坐。我来。”

　　“我包。你包得不好。”

　　苏允禾让开位置。季思逾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拿起饺子皮。放在手心。舀一勺馅。手指捏了几下。一个饺子成了。很饱满。褶子很齐。和苏允禾的一模一样。程杳看了一眼。手里的饺子捏了一半。停了。季思逾包的饺子和苏允禾的并排。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子刻的。

　　梁舒遥在旁边包。季思逾看了她一眼。“你包得太慢。”

　　“我不会。”

　　“不会就学。捏紧。别漏。”

　　“好。”

　　季思逾拿起一张饺子皮。递给梁舒遥。“再试一次。这次少放馅。”梁舒遥接过去。重新包。这一次褶子更齐了。季思逾看了。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程杳看见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包到一半。梁舒遥的饺子又漏了。馅从侧面挤出来。她低头看。皱着眉。苏允禾伸手帮她把馅按回去。手指碰到梁舒遥的手指。梁舒遥看了她一眼。苏允禾没抬头。按完馅。继续包。季思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她把手里那张饺子皮放下。重新拿了一张。递给梁舒遥。“再试。”

　　“好。”

　　梁舒遥接过去。这次包得很好。褶子整齐。没漏。季思逾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她把那个饺子放在案板最中间。和她的并排。苏允禾的饺子在另一边。三只饺子。一只季思逾的。一只苏允禾的。一只梁舒遥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三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那个是梁舒遥的。季思逾的在她左边。苏允禾的在她右边。

　　程杳看着那三只饺子。低头继续包自己的。她的饺子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陆时微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她的饺子也是歪的。和程杳的并排。两个歪的放在一起。像两个人。都不太会。但都在学。程杳看了一眼陆时微的饺子。说。“你的比我的还歪。”陆时微低头看了一眼。“嗯。”然后继续包。下一个还是歪的。但比上一个好了一点。

　　饺子包完了。季思逾数了数。一共八十七个。她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六十的时候程杳跟她说话。她忘了数到哪。又重新数。第二遍数到八十七。她停了。没说话。但程杳看见了。她数数的方式和陆时微一样。认真。仔细。一个不落。她不知道。季思逾数饺子的时候。数的不是饺子。是她和苏允禾在一起的时间。每一次包饺子。都数。数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数过八十七。这是最多的一次。因为多了两个人。

　　煮饺子的时候。五个人围在灶台前面。季思逾站在最前面。拿着漏勺。饺子在锅里翻。白色的。肚子鼓鼓的。像一群小石头。她盯着锅。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捞了一个。放在碗里。递给苏允禾。“尝尝。熟了没有。”苏允禾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她吸了一口气。“熟了。”季思逾又捞了一个。递给梁舒遥。没说话。只是递过去。梁舒遥接过去。看了季思逾一眼。季思逾没看她。盯着锅。梁舒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熟了。”季思逾又捞了一个。递给程杳。再捞一个。递给陆时微。最后自己捞了一个。五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人端一个碗。一个饺子。吃了一口。都没说话。但都吃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边。吃饺子。荠菜猪肉的。很香。梁舒遥吃了三碗。季思逾看了她一眼。“你吃这么多。”梁舒遥说。“妈包的。”季思逾说。“我包的。”梁舒遥说。“对。所以好吃。”季思逾说。“你嘴甜。”梁舒遥说。“对。随苏允禾。”苏允禾说。“我不甜。”梁舒遥说。“你甜。你弹琴的时候甜。”苏允禾说。“你偷听我弹琴。”梁舒遥说。“不是偷听。是你弹的时候我在门外。”苏允禾说。“你为什么不进来。”梁舒遥说。“因为你弹得太好了。我怕进去就打扰了。”苏允禾说。“你这个人。”梁舒遥说。“怎么了。”苏允禾说。“你总是站在门外。”梁舒遥说。“对。但我现在进来了。”苏允禾说。“那你别走了。”梁舒遥说。“不走。除非你赶我。”苏允禾说。“不赶。”

　　季思逾在旁边听着。吃了一个饺子。嚼得很慢。她低着头。没看她们。但程杳看见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白了。然后又松开了。她夹起一个饺子。放在苏允禾碗里。又夹了一个。放在梁舒遥碗里。没说话。苏允禾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季思逾。“妈。”季思逾说。“嗯。”苏允禾说。“你以前也有一个人。”季思逾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饺子。放在自己碗里。没吃。“你怎么知道。”苏允禾说。“你改作文用蓝笔。画星星。张老师也这样画。”季思逾放下筷子。看着苏允禾。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很小。边角卷了。放在桌上。照片里两个女人站在教室门口。一个矮。一个高。矮的那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蓝色钢笔。高的那个短发。穿着白衬衫。站在旁边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7年。和张。她调走那天。”

　　苏允禾看着那张照片。“妈。”季思逾说。“嗯。”苏允禾说。“她呢。”季思逾说。“走了。”苏允禾说。“你为什么不追。”季思逾说。“追了。没追到。”苏允禾说。“那你后悔吗。”季思逾说。“后悔。”她顿了一下。“但不后悔有你。”

　　苏允禾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母亲的手上。季思逾的手很糙。粉笔灰、洗碗水、冬天不开热水。苏允禾攥着。攥得很紧。季思逾没有抽。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梁舒遥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季思逾碗里。“妈。吃饺子。”季思逾看着碗里的饺子。然后她拿起筷子。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她抬起头。看着梁舒遥。看了两秒。然后她说。“你以后对允禾好点。”

　　“我会。”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找你。”

　　“好。”

　　季思逾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手没有抖。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包饺子的时候手在抖。现在不抖了。程杳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但她看了一眼陆时微。陆时微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程杳低下头。吃了一个饺子。荠菜猪肉的。很香。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坐在书桌前面。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开着。门里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盘饺子。五个人坐在桌边。她画完。在门旁边写了一行字。很小。

　　“我妈没包过荠菜猪肉。但她包过别的。我爸不吃。我一个人吃。现在五个人吃。荠菜猪肉的。很香。”

　　她合上日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五个人还在吃饺子。梁舒遥在偷馅。季思逾说。“你洗手了吗。”梁舒遥说。“洗了。”季思逾说。“洗了也不许偷。”梁舒遥说。“妈。你管我。”季思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眼睛弯的。苏允禾看见了。她也笑了。程杳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陆时微走到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院子里。风很轻。蓝花楹的花落下来。落在饺子盘上。落在五个人中间。程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还雕大象吗。”

　　“雕。”

　　“第二十二只给谁。”

　　“给今天。”

　　“今天是什么。”

　　“今天是五个人。吃饺子。妈接受了她。她叫了妈。旧照片翻过来了。荠菜猪肉的。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