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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蓝花楹 第二十只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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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罗毕的雨季结束了。
蓝花楹开了满树。紫色的。很密。把天空遮了一半。程杳坐在树下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小说写到最后一章了。她写了三稿。第一稿。她追到了。她没跑。她们在一起。第二稿。她追到了。她没跑。但她回中国了。留在了渡口。第三稿。她追到了。她没跑。她们坐在一棵树下面。吃糖。手心开始热了。她看着第三稿。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面。陆时微在雕第二十只大象。木头是黄杨。很细腻。纹理很密。刻刀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十只给谁。”程杳问。
“给你。”
“第十九只也是我。”
“对。”
“有什么区别。”
陆时微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第十九只是以前的你。第二十只是现在的你。”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
“以前的你会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时微放下刻刀。看着那只未完成的大象。“现在的你问‘你明天雕什么’。”
程杳笑了。很轻。眼睛弯的。她回到树下面。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念出声。“她跑了十年。她追了十年。最后她们都累了。她们坐下来。发现渡口旁边有一棵树。树下面有阴凉。她们就坐在那里。不跑了。”陆时微放下刻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她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写的这段。我不同意。”
“哪段。”
“你说‘她从来没跑过’。不对。我跑了。跑了十年。你追了。追到了。这是事实。”
程杳抬起头。看着她。“那你想让我怎么写。”
陆时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写‘她跑了十年。她追了十年。最后她们都累了。她们坐下来。发现渡口旁边有一棵树。树下面有阴凉。她们就坐在那里。不跑了。’”
“我写的就是这个。”
“对。但你没写‘她累了’。”
程杳看着她。陆时微站在她面前。阳光透过蓝花楹的叶子。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碎光里很亮。程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改了一行。把“她们都累了”改成了“她累了。她也累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微。
“这样呢。”
“可以。”
程杳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陆时微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肩并肩。看着远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蓝花楹的声音。和刻刀偶尔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陆时微又开始雕了。第二十只。黄杨木。程杳坐在旁边。看她雕。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你雕了多少只了。”
“十九只。这只是第二十只。”
“每一只都是我。”
“对。”
“第十九只。你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时微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想你。想你在办公室。手覆在我手上。想你的手很烫。想你的呼吸落在我耳边。想你说‘你转过来’。想你说‘你不转。那我转’。”
程杳攥着椅子扶手。指节白了。她松开。看着陆时微的手。那只手拿着刻刀。很稳。刀尖在木头上走。一条线。从象鼻延伸到额头。很深。很直。
“你那时候就想这些。”
“对。”
“那你为什么不转。”
“因为怕。”
“怕什么。”
“怕转过来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程杳站起来。走到陆时微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陆时微瞳孔里的自己。很小。缩成一点。
“你现在怕吗。”
陆时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追了这么久。如果我还在怕。就对不起你。”
程杳伸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陆时微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烫。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陆时微放下刻刀。把程杳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在程杳掌心里摩挲。很轻。然后她低下头。在程杳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用指尖写的。很轻。痒的。程杳低头看。是一个“不”字。
“不什么。”
“不逃。”
程杳从她手里拿过刻刀。在陆时微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追。”
“追什么。”
“追你。你跑我就追。”
“我不跑了。”
“那我也追。”
“追什么。”
“追你的以后。”
陆时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两个手心里。一个字是“不”。一个字是“追”。并排放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程杳。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程杳看见了。她说的是“好”。
那天下午程杳坐在蓝花楹下面。继续写小说。最后一章。她写了三页。第四页。她停住了。陆时微坐在她旁边。雕第二十只大象。快雕完了。程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陆时微。”
“嗯。”
“你以前在非洲。每年蓝花楹开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拍大象。拍狮子。拍草原。拍完回来。坐在帐篷门口。看花。看一会儿。然后回帐篷。睡觉。”
“一个人。”
“对。”
“现在呢。”
“现在坐在这里。雕大象。看你写字。听你翻页。”
“不看花了。”
“看你。比看花好。”
程杳低下头。继续写。她写了第五页。第六页。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蓝花楹的花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香味。很淡。程杳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远处。内罗毕的灯亮了。星星也亮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我写完了。”
陆时微放下刻刀。看着她。“结局呢。”
“她追到了。她没跑。她们坐在一棵树下面。吃糖。手心开始热了。”
陆时微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程杳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她伸出手。放在程杳的膝盖上。掌心朝上。程杳把手放上去。手心对手心。两只手都是凉的。但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手心开始热了。程杳低头看着两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微。
“你以前说。你怕好。怕好了之后。有人会来拿走。”
“对。”
“现在呢。”
陆时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拿走的那个人是你。你拿走了。就不会还回来。”
程杳笑了。很轻。眼睛弯的。她攥着陆时微的手。攥得很紧。风把蓝花楹的花吹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上。落在两只手上。程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陆时微。”
“嗯。”
“你亲我。”
陆时微看着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吻了程杳的额头。很轻。只有一秒。然后她退开。程杳睁开眼睛。看着她。
“不是额头。”
陆时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笑。又像在忍。然后她低下头。吻了程杳的嘴唇。很轻。只有一秒。然后她退开。程杳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很亮。像有星星。陆时微也看着她。眼睛里很亮。像有草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儿。程杳说。
“你以前说。先额头。剩下的慢慢来。”
“对。”
“现在呢。”
“现在不用慢慢来了。”
程杳笑了。很轻。眼睛弯的。她伸出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攥得很紧。两个人坐在蓝花楹下面。肩并肩。看着远处。内罗毕的灯很亮。星星也很亮。风很轻。花落了一地。没人扫。
那天晚上程杳坐在工作台前面。把小说的最后一段重新抄了一遍。用陆时微的蓝笔。笔帽里那个“杳”字还在。她抄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句话。
“她坐在蓝花楹下面。手心开始热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陆时微坐在蓝花楹下面。手里攥着第二十只大象。已经雕完了。底座上刻了一个字。“热”。程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星星。谁也没说话。风很轻。蓝花楹的花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第二十只大象上。落在两只手中间。
程杳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陆时微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程杳。”
“嗯。”
“门开着。”
“什么。”
“你日记背面的门。以前都是关着的。现在开着。”
程杳没有睁眼。但她笑了。很轻。眼睛弯的。在月光下面。不明显。但陆时微看见了。她低下头。继续攥着那只大象。第二十只。黄杨木。很轻。很暖。底座上的“热”字。在月光下面。像一颗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