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手 程杳把手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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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杳去办公室找陆时微的时候，门开着，但人不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陆时微在走廊另一头的研讨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程杳靠在门框上等。等了五分钟。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陆时微走出来，手里夹着几份论文，身边跟着一个年轻老师。她们说了几句。陆时微点头。年轻老师走了。陆时微转身，看见了程杳。
“进来。”
程杳跟着她进了办公室。陆时微把论文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蓝笔。开始翻。第一页。蓝笔在纸面上走。程杳没有坐。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陆时微写字。蓝笔在纸面上走得很稳。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力道很轻。收笔不带钩。她写“的”字最轻。写“不”字最重。程杳看了很久。
“你以前写字不是这样。”
陆时微的笔停了一下。停在“的”字上。那个字写得很轻。“什么。”
“十年前那篇论文。你写的批注。我翻过了。收笔带钩。力道很重。像怕纸跑了。”
陆时微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你的字。像怕纸疼。”
程杳绕过桌子。走到陆时微身后。她弯下腰。从背后伸手。覆在陆时微握笔的手上。陆时微的手很凉。程杳的手很烫。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陆时微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蓝墨洇开一个小点。
“程杳。”
“嗯。”
“你手很烫。”
“你手很凉。”
陆时微没有抽手。程杳也没有收手。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程杳的呼吸落在陆时微耳边。很轻。但每一次都吹在她耳朵上。陆时微闭上眼睛。她闭了一下。很快。但程杳看见了。
“程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父亲——”
“别提我爸。”程杳的声音很紧。“你跟我爸的事。我不问。但你别拿他挡我。”
陆时微睁开眼睛。“我没有挡你。”
“那你转过来。”
陆时微没有转。她的背对着程杳。程杳能看见她的后颈。那颗痣。深棕色。很小。就在她指尖下面。只有一层皮肤的距离。
“你看。你不敢。”
“对。我不敢。”
程杳收回手。她退后一步。陆时微的手还在纸面上。笔尖压着那个洇开的蓝点。没有动。程杳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微。陆时微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右手握着笔。左手放在桌下。攥着。指节白了。程杳看见了。
“你不转。那我转。”
她推开门。走了。门没关。走廊很长。脚步声在旧木地板上响。一下一下。走远了。
陆时微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握着笔。蓝墨洇开的那个点还在。她慢慢松开手。把笔放下。笔尖朝外。她抬起左手。刚才被程杳覆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一点温。很淡。很快就散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指节白了。
然后她拿起蓝笔。在刚才那页的最后一句话下面写了一行。笔尖压得很重。纸上有凹痕。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那个字的收笔。带钩。她很久没有写出带钩的字了。
那天下午程杳没有回家。她在学校外面的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点了一杯红茶。喝了一口。没再碰。她翻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外面人来人往。她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她翻过来。只有两个字。“没事。”程杳看着那两个字。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走了。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没亮。她打开灯。陆时微不在。餐桌上没有面。厨房里没有声音。客房的门关着。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床铺得很整齐。七件黑毛衣叠好放在床上。行李箱靠在墙角。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程杳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圈。她关上门。拿出手机。给陆时微发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还是没有回复。她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四声。没人接。五声。没人接。六声。接了。但那边没有声音。程杳攥着手机。
“陆时微。”
沉默。
“你在哪。”
沉默。
“你不说话我就一直打。”
那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程杳。你回去。别找我。”
“你在哪。”
“你回去。”
“你告诉我你在哪。”
“你父亲让我陪你。我没有资格——”
“陆时微。”程杳打断她。声音很紧。“我不需要你陪我。我需要你回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程杳以为她挂了。但呼吸声还在。很轻。很不规律。程杳听着那个呼吸声。她闭上眼睛。声音放低了。
“你回来。我不问今天的事。”
还是没有声音。程杳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你藏在哪里我都找得到。你信不信。”
电话挂了。忙音。程杳看着屏幕。通话结束。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把陆时微的拖鞋拿出来。放在门口。朝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朝外。也许是欢迎回来。也许是你可以走。她不知道。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旁边画了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上。上面的手是她的。下面的手是陆时微的。她画完。看着那幅画。很久。然后她把日记合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翻书声。隔壁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今天我把手放在她手上。她没有抽。但她跑了。”
贴回去。闭上眼睛。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响了。很轻。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换鞋的声音。经过客厅。走到她门口。停住了。程杳屏住呼吸。门没敲。脚步声走到客房。门关上了。很轻。程杳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打开门。客厅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亮着。陆时微的拖鞋不在门口了。拿走了。她走到客房门口。门缝下面透出一条光。很细。和以前一样。她站了几秒。没有敲。转身走了。回到房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枕头上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陆时微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蓝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面在锅里。别吃凉的。我今天不去学校。”
程杳看着那张便签。她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笔。写了一句。“你的字。收笔带钩了。”
贴回去。她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陆时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支蓝笔。没有笔帽。笔尖朝外。她看见程杳。把笔放下了。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谁也没说话。然后程杳走进去。走到陆时微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昨晚哭了。”
陆时微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是红的。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程杳看出来了。
“你怕什么。”
陆时微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
“怕你后悔。”
程杳站起来。她伸出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和昨天一样。陆时微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烫。这一次。她没有退后。她站在陆时微面前。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碰到了一起。
“我不后悔。”
陆时微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和程杳的手心贴在一起。两只手。一只凉。一只烫。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凉的那只不那么凉了。烫的那只不那么烫了。
窗外太阳出来了。光照进来。落在两只手上。程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微。陆时微也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松手。
程杳不知道。昨天下午。梁舒遥敲了办公室的门。看见了那个姿势。程杳弯着腰。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两个人很近。近到没有缝隙。梁舒遥愣了一秒。然后她说“打扰了。五分钟后会议室。”关门走了。她去了会议室。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红笔。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她攥了很久。指节白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陆时微的手。被另一个人覆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