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第四排的苏允禾 第二张便签 ...
-
苏允禾站在程杳宿舍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本旧书。《小王子》。一张便签。背面有字。一支笔。蓝色的。她攥着纸袋的边角。纸袋的边缘被她捏出了折痕。她敲了敲门。很轻。三下。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程杳站在门后。头发乱着。卫衣皱巴巴的。像是刚睡醒。她看见苏允禾。愣了一下。
“师姐。我给你送资料。”苏允禾把纸袋举起来。挡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裴老师让整理的开题参考书目。我复印了一份。”
程杳侧身让开。苏允禾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程杳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有一排石头。大大小小。都贴了标签。旁边放着一本《小王子》。和她纸袋里那本一模一样。苏允禾的目光停在书架上。停了两秒。她没说话。把纸袋放在桌上。
程杳坐在床边。看着苏允禾站在书桌前面。背对着她。苏允禾在整理复印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仔细。程杳注意到她的手指。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边。很小心的样子。像怕弄脏。像怕弄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裤子是深色的。直筒。干净。帆布鞋。鞋头刷得雪白。整个人像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纸。
“你坐。”程杳说。
苏允禾坐在椅子上。身体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对指尖。程杳看着她的手。那根红绳。左手腕上。和陆时微那根一样。颜色不一样。苏允禾的是新的。红的。很亮。陆时微那根发黑。
“你那个便签。”程杳说。“我看到了。”
苏允禾的手指攥了一下。很轻。又松开。
“第二张。在最后一页。”苏允禾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高一的时候借的。翻到最后一页。夹在里面。上面写着‘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读完了。如果你读完了，说明你很认真。如果你很认真，说明你值得认识我。我叫程杳。’我看了很多遍。背下来了。”
程杳看着她。苏允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手指交叉。攥得很紧。
“高三那年。我填志愿。我妈让我报师范。说稳定。我说好。但在截止前一天晚上。我把第一志愿改了。改成这个学校。文学院。我妈不知道。她以为我报的是师范。通知书到的时候。她哭了。我没哭。我拿着通知书。去了图书馆。把那本《小王子》又借了一遍。”
程杳攥着床单。指节白了。她没说话。
“我来这个学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图书馆。第四排。靠窗。我坐在那里。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我知道你在这个学校。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看到你。后来我看到了。在文学院走廊里。你抱着一摞书。走得很快。头发被风吹起来。我看见你。你没看见我。我跟着你。走到图书馆。你上了三楼。我上了三楼。你坐在第五排。我坐在第四排。中间隔着一个书架。”
苏允禾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程杳看着她。苏允禾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但程杳看见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白了。
“你每天来。坐同一个位置。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我数过。你推椅子用四秒。翻书的时候。你总是先看最后一页。你喝水的杯子放在左手边。因为你右手写字。你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按住纸。你按纸的时候。食指会翘起来。一点点。你每次看表的时候。都会先看窗外。再看表。好像外面有什么比时间更重要。”
程杳攥着床单。松开了。又攥紧。她看着苏允禾。苏允禾坐在椅子上。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对指尖。很安静。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程杳自己都不知道的。她不知道自己推椅子用四秒。不知道自己翻书先看最后一页。不知道自己看表之前会先看窗外。
“你看了两年。”程杳说。
“两年。”苏允禾抬起头。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我坐在第四排。你坐在第五排。中间隔着一个书架。我看了你两年。你不知道。”
程杳站起来。她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小王子》拿下来。翻开。最后一页。便签还在。她抽出来。翻到背面。苏允禾写的那行字还在。“我现在认识你了。你认识我了吗。”程杳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把便签放回去。合上书。放在桌上。
“苏允禾。”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允禾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因为你说‘认识了’。”她顿了一下。“那天在图书馆。你把书递给我。你说‘认识了’。我才敢来。”
程杳看着她。苏允禾的圆眼睛很亮。没有哭。但眼圈红了。很轻。很淡。像被风吹过。程杳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她把书递给苏允禾。说“认识了”。她以为那是结束。对苏允禾来说。那是开始。
“你笔记上的星星。”程杳说。“谁画的。”
苏允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封面。右下角。一颗小星星。蓝色的。“我妈。”
“她改作业用蓝笔。”
“嗯。她说红色太刺眼。蓝色好看。”
程杳看着那颗星星。她想起裴知柚。裴知柚用红笔。陆时微用蓝笔。苏允禾的母亲用蓝笔。画星星。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颜色。写同一种东西。程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床边。看着苏允禾。苏允禾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苏允禾站起来。
“师姐。我走了。资料在桌上。你看一下。有问题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便签。背面。我写了字。”
“我看了。”
“你看了。但你没回。”
程杳站起来。她走到苏允禾身后。很近。苏允禾的肩膀很窄。比陆时微窄。比陆时微矮。整个人小小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鸟。
“苏允禾。”
“嗯。”
“你等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我。”
苏允禾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但程杳看见了。
“我知道。”苏允禾说。声音很轻。“但我等的人。是你写的那句话。不是你。”
她推开门。走了。程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间的灯灭了。声控的。很安静。她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在门旁边画了一把椅子。第四排。靠窗。椅子旁边画了一个人。很小。低着头。在看书。她画完。看着那幅画。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苏允禾今天来了。”
回复很快。“她说了。”
“说什么。”
“她说她等了两年。你说‘认识了’。”
程杳攥着手机。指节白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话。“你什么都知道。”
回复等了很久。久到程杳以为陆时微不回了。手机震了一下。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见她。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看见。”
程杳把手机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暗了。梧桐叶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小王子》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回床上。翻开日记。翻到画了门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在第四排的椅子旁边又画了一把椅子。第三排。靠窗。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支笔。红笔。她画完。看了看。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没有书架。只隔着一条走道。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隔壁的翻书声开始了。一页。翻回去。又一页。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写了一句。
“苏允禾说。她等的是我写的那句话。不是我。但我在第四排坐了一下午。她没看见我。”
贴回去。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苏允禾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把那本《小王子》放在膝盖上。翻开最后一页。便签还在。她拿起笔。在“你认识我了吗”下面写了一行。然后把便签夹回书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图书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张便签。不是程杳的字。也不是陆时微的。更工整。更利。像用刀刻的。上面写着。
“你昨天没来。我坐在第三排。看了你两年。梁舒遥。”
苏允禾攥着那张便签。站在第四排前面。很久没动。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笔袋最里面那层。拉链拉上。然后她坐下来。把椅子推回去。先推左边。再推右边。最后推正中间。她不知道。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梁舒遥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红笔。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她看着苏允禾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很小。铅笔写的。
“她今天来晚了。她攥着那张便签。她没回头。”
梁舒遥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了。经过第四排的时候。她的步子放慢了。很慢。但没停。她走过苏允禾身边。苏允禾低着头。在看书。没有看见她。梁舒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允禾坐在第四排。靠窗。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三个黑色发夹。整整齐齐。梁舒遥把红笔帽盖上。放进口袋。走了。
那天晚上程杳回到家。冰箱上多了一张便签。蓝字。“鸡蛋在第二层。明天过期。”旁边多了一行。“苏允禾的便签。你回了吗。”程杳看着那行字。她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笔。写了一句。“回了。我说‘认识了’。”
贴回去。她回房间了。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在画了门的那一页背面。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旁边写了两个字。“第四排。”她又拿起笔。在“第四排”下面画了一条线。延伸到第三排。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蓝色的。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隔壁的翻书声开始了。一页。翻回去。又一页。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她不知道。陆时微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速写本。最新一页。画的是图书馆。三排椅子。第四排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第三排空着。但椅子上放着一支红笔。画下面写了一行铅笔字。
“她还没看见第三排的人。但第三排的人已经看见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四排的苏允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