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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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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殷无咎到明德中学的时候,天刚擦黑。
七月十五的傍晚,空气闷热得像一块湿透的棉布,校园里空荡荡的。他穿过操场,教学楼黑黢黢地矗立在暮色里,只有三楼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走廊拉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粉笔灰的气味。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他走到三楼,高三(2)班的门开着。
殷无咎在门口站住了。
教室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管的白光把每一张课桌都照得清清楚楚。三十二张桌子,三十二把椅子,整整齐齐。黑板报上的向日葵画还在。讲台上那个玻璃杯也在,淡绿色的荧光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荡。
但吸引殷无咎目光的,不是这些。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迟的座位——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段极白的锁骨。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没有穿校服,和这间教室、这排课桌、这个死亡现场格格不入。他坐在那里,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又像是坐在某个秀场的头排。
殷无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妖异。
那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光。嘴唇是天然的血色,衬得整张脸更加苍白。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右眼下有一颗浅痣,像是泪痕凝固后的残留。头发有些长了,黑得发亮,垂下来半遮着耳廓。
他整个人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如果古画画的是妖。那种不真实的、近乎危险的艳丽,让整个破旧的教室都显得荒诞起来。但他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冷的,是空的。他坐在那里,明明在看着殷无咎,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洞的、深不见底的虚无。像是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殷无咎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个人歪了歪头,看着殷无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好看,弧度精准,带着一点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意味。但殷无咎看清楚了——他笑的时候,眼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殷师傅。”那人开口了,声音清冽,像冰块落在瓷盘上,“你来了。”
殷无咎走进教室。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和那个人的声音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走到讲台边,停住。
“陆离?”
“嗯。”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夹在指间递过来。殷无咎没接。陆离也不介意,把名片放在旁边的课桌上,收回手。
“周迟他爸委托我来的。”陆离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说是人不见了,让我来看看。我就来了。”
“凌晨三点,一个婚礼司仪,来看一个学生失踪现场?”殷无咎的声音很平。
陆离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身份才合理?”
“你昨天晚上来过。”殷无咎说。这句话不是问句。
陆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点——只有一点。“你怎么知道?”
“走廊尽头。二楼拐角。你站在那里看了一分钟。然后从侧门走了。”
陆离看着他,眼神变了。那层空洞的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手腕内侧,那道陈年割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淡红。
“好吧,”他说,“我确实来过。昨天晚上收到一条短信,让我来明德中学高三(2)班。说我会见到一个人。别让他死。”
殷无咎沉默了几秒。“你收到了。所以你来了。”
“所以你来了。”陆离把这句话还给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对视。殷无咎站在讲台边,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冷,沉,安静。陆离坐在周迟的座位上,姿态慵懒,黑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脖颈和锁骨。两个人一冷一艳,一静一放,像是同一张底片上曝光两次产生的不同影像。
“你手上那个,”陆离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殷无咎左手腕上,“给我看看。”
殷无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铜钱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暗沉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凭什么?”
陆离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右手腕翻过来,放在桌面上,袖子往上推了推。那道割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细长,浅淡,从手腕内侧延伸到掌心根部。弧度弯曲,像是一个没写完的符号。
半个括号。
“(”
殷无咎盯着那道痕。他想起自己铜钱背面的那个“0”。他的视线从陆离的手腕移回自己的铜钱,又移回去。陆离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
“殷师傅,”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铜钱内侧是不是刻着一个字?”
殷无咎没回答。
“那个字,”陆离顿了一下,“是不是‘迎’?”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殷无咎把手腕上的铜钱解下来,放在课桌上,翻到内侧。“迎”字朝上。然后他把铜钱翻过来。“0”朝上。陆离探过身来看,身体前倾,黑衬衫的领口更松了些,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线。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枚铜钱,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他的指腹按在铜钱正面的“迎”字上,殷无咎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字,”陆离说,“我见过。”
殷无咎看着他。
“三天前,”陆离收回手,“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迎’。笔迹和铜钱上这个一模一样。”
殷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铜钱收回来,重新缠回手腕上。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你收到的那条短信,”殷无咎问,“号码是谁的?”
“空号。”陆离说,“查不到。”
殷无咎走到黑板报前,把那朵小花的照片翻出来。陆离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黑板报前,距离很近,殷无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杉混着花香的味道。这次更清晰了,像是刚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这朵花,”殷无咎把手机屏幕给他看,“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黑板报上原本画着小花的位置。那里现在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画过。他的目光移到照片右下角,停住了。
“等一下,”他说,“你拍的这张照片里,花的旁边……”
殷无咎看过去。照片上,那朵小花的旁边,昨天他拍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他把照片放大,发现花的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一个字的边缘。
“迎。”陆离说。
殷无咎盯着那个字。和铜钱上的“迎”一模一样。
教室的灯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日光灯管忽明忽灭,暗下去的瞬间,殷无咎的余光瞥见黑板报上的向日葵画动了。黄色的花瓣像蜡一样开始融化,流淌下来,露出底下的暗红色。灯再次亮起时,一切恢复正常。但讲台上那个玻璃杯里的液体,颜色变了。从淡绿色变成了暗红色。
“走。”殷无咎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陆离跟在后面。两个人刚走出教室,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开始闪,频率越来越快。殷无咎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陆离紧跟着他。
楼梯间的墙上,那行红色粉笔字还在。“三十二个。还差一个。”
殷无咎经过的时候,余光看见那个“二”字又变了。多了一笔。变成了“三”。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字。陆离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的灯光下,看着那个字慢慢凝固。
“三十二个,”陆离说,“还差一个。这个‘一’在变。”
“变成三了。”殷无咎说。
“说明什么?”
殷无咎没回答。他看着那个“三”字,脑子里快速拼接着已知的信息。三十二个学生,一个失踪,一个死亡。照片上三十二个人,缺了一个。座位表上三十二个名字,多了一个。
三十二。三十二。三十二。
他忽然想起韩沉试卷上的那个“谢”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线。那个“谢”,加上韩沉桌上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谢谢。谢谁?
“陆离,”殷无咎忽然开口,“你收到的那条短信,发信时间是不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陆离看着他,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殷无咎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铜钱贴着皮肤,烫得厉害。他想起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和陆离收到短信的时间一模一样。
“因为拍照片的人,”殷无咎说,“和给你发短信的人,和送铜钱给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楼梯间的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黑暗中,殷无咎感觉到陆离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尖冰凉,触感极轻。然后缩回去了。
“谁?”陆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殷无咎在黑暗中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他想起那具海边发现的无名尸,想起那串铜钱上刻着的“迎”字,想起韩沉嘴唇微张的口型。
“张明远。”他说。
楼梯上方,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辨不出方向。像是一个人在笑,又像是三十二个人同时在笑。
灯亮了。
楼梯间空荡荡的。墙上的粉笔字还在。“三十二个。还差一个。”但那个“三”字已经被擦掉了。重新写了一个字。
“张。”
殷无咎看着那个字,然后转过头看陆离。陆离站在他旁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他右手腕内侧那道割痕渗出了一点血珠,细得像一根红线。殷无咎看见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去抹,血珠又渗出来。
“你那个伤口,”殷无咎说,“多久了?”
陆离把手缩回去。“记不清了。”
“每次都这样?抹了还渗?”
“嗯。”
殷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铜钱。铜钱内侧的“迎”字和“0”,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把铜钱翻到正面,透过方孔看出去,对准陆离手腕上那道割痕的方向。
透过方孔,那道割痕看起来完整了。弧线闭合,和铜钱本身形成了一个符号。一个“0”加上一个“(”,在方孔的对齐下,变成了完整的图形。
殷无咎放下铜钱。“你的伤口,”他说,“在等人把它合上。”
陆离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很浅,很淡,像是冰面下的暗流。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痕。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拐角时,殷无咎看见楼梯间的角落里有一团东西。红色的。他走过去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校服外套,上面别着一枚白色发卡。
和昨天周迟课桌上那件一样。
但这次,校服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殷无咎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和张明远柜子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你们来晚了。他已经不在了。”
殷无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正面工整,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但你们来得刚刚好。”
陆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他的手腕又开始渗血了,这次他没去擦。血珠沿着那道割痕滑下来,滴在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殷无咎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穿着校服,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跟我来。”
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