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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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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殷无咎在殡仪馆干了十一年,早就习惯了深夜的电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值班室的铁皮桌上震得嗡嗡响。他接起来,是派出所的老张,声音压得很低:“无咎,你来一趟明德中学。有个学生出事了。”
“什么事?”
“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殷无咎挂了电话,在黑暗里坐了三秒。墙角的落地镜映出窗外路灯的昏光。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薄外套。镜子经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皮肤,极黑的眉眼,左眉尾一道旧疤,像是冷玉上的一道裂痕。他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了。
明德中学在城北,老牌重点高中。殷无咎到的时候,校门口停了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夜色里无声地转着。老张在门口等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领着他往教学楼走。
现场在三楼的高三(2)班教室。
殷无咎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三十二张课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第二眼是黑板报,上面用粉笔画着一幅画,向日葵和太阳,色彩鲜亮得有些刺眼。第三眼,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桌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校服外套,外套上面别着一枚班徽。校服旁边,桌面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但没有人。
“周迟,高三(2)班学生。”老张递过来一份材料,“校服和班徽是他的。血迹做了快速检测也是他的。量不大,没有达到致命程度。但人没了。教室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关着。保安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些东西。”
殷无咎蹲下来看那摊血迹。不规则圆形,边缘有涂抹痕迹。桌面上还有一根粉笔,红色的,和黑板报上那个太阳一样。
他站起来,环顾整间教室。黑板报上那幅向日葵画让他觉得不对。向日葵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教室后方。但太阳画在右上角,向日葵应该朝着太阳才对。
“这个班多少人?”殷无咎问。
“三十二个。”
殷无咎低头又看了一眼周迟的课桌。三十二张桌子,三十二个学生。一个失踪,三十一个还在。
老张在旁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有些微妙。“周迟他爸在外地,正往回赶。但他爸委托了一个人来处理,说是朋友介绍的,好像是什么工作室的。”
殷无咎没接话。他走到黑板报前,仔细看那幅画。画面右下角有一朵小花,藏在向日葵后面,颜色很淡。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转过身。
“周迟平时跟谁关系最近?”
“同桌。叫韩沉,班长。”老张翻了翻手机,“我刚才让人联系了,他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
殷无咎皱了皱眉。凌晨三点,一个高中生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停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座位表,上面写着那个位置的名字——张明远。
“张明远呢?”
“也联系不上。”老张说,“不过这个张明远是优等生,年年拿奖学金的。老师说他最近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殷无咎走到张明远的课桌前。桌面很干净,抽屉里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戴上手套,翻开。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工整,条理清晰。但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最后几页只剩下重复的一句话。
“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都在等着我死。”
殷无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他直起身,视线越过课桌,落在教室后方的储物柜上。三十二个铁皮柜,每一个都贴着学生的名字。他走过去,找到周迟的柜子,拉开。里面是空的。他又找到韩沉的柜子,也是空的。然后是张明远的柜子。
他拉开柜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一张照片。高三(2)班的集体合影,三十二个学生站在学校大门前。殷无咎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别找我了。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殷无咎把照片翻回正面。站在最中间、捧着“优秀班级”奖状的那个男生笑得阳光灿烂,照片底下印着他的名字——张明远。而站在他旁边的所有人,面孔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人的脸是清晰的。韩沉。他站在队伍最边缘,没有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殷无咎盯着他的嘴唇,反复看了三遍,终于读出了那个口型。
“跑。”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老张追上来问什么情况,殷无咎只说了一句:“韩沉可能有危险。快去找。”
天快亮的时候,消息回来了。韩沉找到了。在他家里,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已经死了。法医初步判断是中毒,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小时前。他的桌上摊着一张试卷,右上角写着他的名字。试卷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殷无咎站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看着韩沉的遗体被推进冷柜。老张站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一个学生失踪,一个学生死亡,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两件事都发生在同一个班级,同一间教室。
“你怎么看?”老张问。
殷无咎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他今早在张明远柜子里拍到的那张集体合影。他放大了照片,仔细看那三十二张脸。张明远笑得阳光灿烂。韩沉站在边缘,嘴唇微张。而周迟——他来回找了两遍。
周迟不在照片里。
三十二个人的合影,少了一个人。但座位表上明明写着三十二个名字。殷无咎把手机收起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缓蠕动。
他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坐在行军床上,脱了外套。左手腕上缠着一串旧铜钱,贴着皮肤。十一年前他从一具无名尸手上取下来的,那具尸体是在海边发现的,泡得面目全非。唯一完整的,就是这串铜钱。他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
此刻他把铜钱翻过来。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铜钱上。内侧刻着一个字——“迎”。背面刻着一个数字——“0”。
殷无咎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铜钱翻回去,重新缠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张今天早上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
“对了,周迟他爸委托的那个人,叫陆离的,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要了你的号码。他说他今晚想去一趟学校,问你去不去。”
殷无咎盯着那个名字。陆离。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昨天在教室里,他闻到过一股味道。冷杉混着什么花香,潮湿幽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当时以为那是教室里的某种气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味道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他转身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模糊人影的时候。
那个人影站在暗处,他当时以为是学生。现在想想,那个身高,那个站姿,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殷无咎没有回复老张。他站起来,走到值班室的窗前。外面天光大亮,城市在晨光里缓缓醒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铜钱贴着皮肤。
他决定今晚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