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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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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的长沙依旧炎热,只是这几日连下了好几场雨这才算有点凉爽的意思。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辆载着两个人的黄包车奔波着向前行驶。
上面坐着一名二十出头,身着松石绿旗袍,神色温婉的清丽女子,她的身侧还坐着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模样秀气,但神色阴郁,眼神里透着点点凶光,像极了随时准备进行狩猎的兽。被他看过的人无一例外地打心底地寒颤,仓惶地避开他的双眼。
车子行至一间名为“济芳堂”的药铺前停下。
“夫人,到地方了。”
车夫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夹杂着雨水的汗渍,点头哈腰的同时用余光打量着两个人。
女子拿出几枚铜板递给他,接过铜板的车夫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了:“哎!多谢夫人。”
“我们走吧。”
她温和的笑着,领着少年迈过门槛。
里面并不会很宽敞,侧边窗沿下有张半新不旧的茶几与两张长凳,上面摆着简陋茶具以及一块看脉的小蒲团。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立着木质柜台,上面摆着用来称草药的铜称,再靠下些依次陈列着开方用的笔纸,打包药材的油纸还有算盘。
后面坐着伏案研究医书的老者听到门口的响动,抬头看清来着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丫头来啦?是来找小鱼仔的吗?”
丫头抿嘴笑了笑,熟捻的语气里显露出几分亲昵:“看样子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哪来的话。”
余景华将医书合上放置一旁,那双丝毫不见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孩子出门外诊,这会差不多在回来的路上了。”
“你来的主要原因应该不单单是来找小鱼仔的吧?”
这个老顽童捻了捻胡须尖尖,像个正在探案推理的探员那样开始揣测:“我猜你是为了这孩子来的,对吧?”
“爷好眼力!”
丫头也很捧场,顺势将少年领至身前向他介绍:“这孩子叫陈皮,前些日子二爷外出办事收了他做徒弟,今天带他过来是想您给他瞧瞧身子。”
“让我看看。”
余景华抬手扶了扶有些残破的老花镜,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他的目光快速扫视一番,注意到他裸露在外伤口超过正常的范围,以及指节处厚厚的茧皮与稳健有力的下盘。
至此得出结论,这孩子是个练家子,且有一定的闯荡江湖的经验。
而这边,自打陈皮进了这间铺子就觉得这老头不一般,不仅仅是那双不合时宜的清澈双眼。
“这小子身板硬得很,区区皮外伤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还有那惊人观察能力。
“还有,人得看紧点。外面世道虽乱,但城内也不是什么法外之地,有什么问题最好还是直接报案,毕竟他们才是负责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以及毒辣的眼光。
听余景华这么一讲,丫头也开始忧心忡忡起来:“我会的,我会好好教导他的。”
托他的福,自己的老底都快给他抖完了。
他们絮絮叨叨的对话陈皮已然听不进去了,索性将目光投到老者身后那片陈行陈列的橱柜上放着。
这很明显是用来放置草药的,不仅如此,上面还被人认认真真地做了分类,端正清秀的小楷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报幕出来。
可惜了,陈皮不识字。
无聊的他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地临摹着这些笔迹来打发时间。
“我回来了。”
明显带着少女特有清亮柔软嗓音将正在神游的陈皮拉回现实。
他侧头望去,矮小瘦弱的身影近乎是用冲刺的方式跳进门里。
少女穿着旧的发白的灰蓝色对襟上衣以及黑色大脚裤。但很显然这套衣服并不是她的,袖口裤腿都已经往上折了好几折还是会遮盖住手脚,宽宽松松地随着动作时轻时重地摇曳着。
她伸手将罩住大半张脸的帽子摘下,露出鲜妍的脸庞。就着拿帽子的手将脸上残留的雨水擦拭干净,边擦边抱怨着:“都下好几天了,就不能停一停吗?”
“都立秋了,有这样的天气也正常。”
余景华睨了她一眼:“下雨有你的牢骚,等不下的时候看你怎么叫唤。”
“哼,哪有……”
被自家爷爷好一番奚落,挂不住脸的余雪艳撇撇嘴,转眼看到丫头瞬间阳光灿烂起来:“阿姐!”
“欸~”
面对从小就当亲妹妹来看的邻家小妹,丫头对她的宠爱程度可以想象得到有多深。
丫头从小包里掏出手绢给她身上滴水严重的地方不停擦拭着,嘴里埋怨着:“这么个天,淋坏了可怎么办?”
“那没办法,西北边那个刘婶子肺痨有些厉害,必须要去看看。”
说完就冲丫头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我爷这人歪得很,他就是看下雨了才喊我去给人看诊的,本来是要他去的。”
“我还坐这呢,这就开始编排上我咯。”
余景华不轻不重的声音再次敲打着余雪艳,这下她彻底消停了,站在旁边看完整场的丫头乐得不行。
余雪艳耳根发烫,不太自在摸着鼻尖,一转眼便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嗯?他谁啊?”
余雪艳指着陈皮的方向茫然地发出疑问,丫头开口向她介绍:“他叫陈皮,是二爷新收的徒弟。他比你年长两岁,性子比较内敛,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喊上他和你一起。”
“嗯,好噢。”
丫头向陈皮继续介绍着:“陈皮,这是我的小妹妹余雪艳,以后得空就常来找她一起玩啊,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找她。”
“好。”
余雪艳凑近些打量他,对上他凶狠的目光便缩回脖子评价道:“耶!好凶。”
陈皮发现这姑娘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自己刚刚故意这么吓她并没感觉到她害怕,反而就像被猫哈气了那样漫不经心。
看着瘦瘦小小的,胆子倒是不小。
陈皮开始对她产生兴趣了。
“快去房里把衣服换了,别着凉咯。”
余景华起身取来药匣子,一边招待着客人们移至茶几边坐下,一边给余雪艳安排活干:“过来的时候记得去灶房把姜汤提过来,晓得不?”
“晓得晓得。”
余雪艳拉长嗓音,拖着步子朝内院走去。
“等下。”
余雪艳闻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余景华:“怎么啦?”
老头子向她伸手:“钱呢?”
余雪艳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串铜板:“拿去。”
收了钱的余景华抬手挥了挥:“行了,忙你的去。”
余光目送她离开,耳边是余景华的声音:“小伙子,这边坐。”
陈皮坐下,手腕搭在蒲团上给余景华把脉。余景华凝神探脉,完了之后伸手探向他的双眼,陈皮下意识紧绷身体就要反击,余景华不紧不慢地开口:“放松,我只是要看下你的眼睑。”
这一系列举措让丫头措手不及,她双手轻搭在陈皮的肩头关切询问:“爷?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孩子太紧张了而已。”
余景华笑着将这段插曲化掉,接着让陈皮张开嘴查看舌苔。
“内里是没什么事。”
余景华打开药匣子,取出碘伏纱布小剪刀之类的做足了准备工作,同时与丫头说明情况:“这些外伤都要处理一下,这种天气感染发炎只会加重伤势。”
“好,麻烦爷了。”
余景华用碘伏仔细地给陈皮清理伤口,其中掌心上的伤口尤为严重。
“这外边的肉坏了,得切掉才行。”
余景华的判断令丫头心头一紧,她连忙开口:“爷?这……”
“别紧张。”
余景华没想到陈皮本人对此没任何反应,反倒是丫头紧张起来,继而转过来安抚她:“长痛不如短痛,这几俩烂肉处理掉他才能好得快。”
“师娘,没事的。”
陈皮先是给丫头定了心,再对余景华示意:“动手吧。”
“好。”
余景华不再过多闲聊,从匣子里再拿了把小刀出来,将其放在蜡烛上炙烤一阵。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起刀落将那两块烂肉切下。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蜿蜒而下,很快在桌面上洇成一滩。丫头心疼坏了,但没办法,这是为了陈皮好,只得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消毒,止血,包扎。余景华动作麻利老练,一步到位。
做完这些也没用多长时间,他让陈皮坐着歇歇,自己起身收拾那些器械以及桌面上的狼藉。
“咦?都弄好啦?”
收拾好自己的余雪艳一手提着铜壶过来了,一手端着一摞碗过来了。她看着眼前的景象,感慨万千:“爷,您还是心疼我的。”
余景华睨了她一眼:“你啥意思?”
“没把事情怼过来让我收拾,这还不算心疼我啊?”
余雪艳放下东西,笑眯眯的过来挽着他的胳膊轻轻摇着:“爷~您真好~”
“你这嘴啊……”
余景华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没放过她:“少了两文钱,你弄到哪去了?”
余雪艳心底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你点清楚了?”
“那还用点,那吊钱有多重我心里清楚。”
余景华继续逼问:“钱呢?”
余雪艳心虚不已:“……我拿去买点心了。”
“那点心在哪?”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在我屋里。”
“爷!刚才忘记拿过来了!我现在回去拿!”
说完顾头不顾腚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