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中的美人鱼》我有异食癖

3、污染与伤口 一楼信

　　一楼信号电视里，气象台女主持的播报声甜美。

　　“各位观众朋友们早上好，今日晚间，全市中雨，偏北风3-4级，气温16-20℃。请大家出门记得携带雨具，注意出行安全。”

　　美纪喝味噌汤的手一顿，抬头望向墙壁上挂钟的时间。

　　自上次母亲打来电话，已经过了三日。

　　为了得到更多线索和真相，她趁着这片刻喘息，抓紧整理了舅舅家中的文件资料。

　　在不断深究下，另一个怪异点也随之出现。

　　最初搜索时，因美纪所有视线全被DV中的人鱼吸引，她便以此出发，一心扑在那些杂乱的纸山文本中，试图找到关于人鱼的补充记录。

　　只是，当她把那些带有关键字的散件收集好，才察觉到这些纸张和记事本里所描写的，并非污水中的那生物。文字内容全在指向，日记里被她忽视的另一处细节。

　　——舅舅以人鱼为灵感摇篮，那部没有完成的电影。

　　虚构影视中，创作者往往会增添一些映射现实的桥段，更不用说舅舅拍摄的核心，正是从所谓的缪斯得来。

　　也许，她不应该只盯着写实记录看。

　　剧本里面，说不定会有更多发现。

　　意识到这一点的当下，美纪立刻将这些散乱的剧本稿件复原排序，靠着自己不算多的文学知识，尽力尝试着把电影故事拆分梳理出来。

　　然而，当她接连熬了两个夜晚，反复比对衔接上下文，却发现故事根本对不齐。

　　不是逻辑能力欠缺，是梳理完了仍有大量空白，没有文本补充。

　　直到今天，美纪把家中两层能找的本子都翻了出来，但剧本仍有大量残缺失踪的内容。

　　部分原稿上有明显撕折的痕迹，文字散落在东一块西一块的载体上。

　　美纪不清楚这是舅舅的个人习惯，只保留需要的手稿，还是故事本就未曾完整谱写。

　　她只能通过这些剩余文本，推测少量剧情脉络。

　　至于拍摄存放的母带。

　　说来也巧，那日美纪在观看人鱼记录之前，曾有一段停顿困惑的彩色纪录片DV，其实正是以伪纪录片手法拍摄的母带片段，只是当时她并不知道电影还有这种形式。

　　等到她了解并重新观看整理母带时，同剧本一样，这边的留存也是残缺不全。

　　整部电影的线索，可以说比水中那人鱼还要含糊。

　　而越是这样看似废弃烂尾的影片，美纪越觉得里面藏着可挖掘的东西。

　　在没有合适机会验证人鱼真伪的日子里，她便分配利用空闲时间，不断结合母带和剧本研究细节。

　　未经剪辑的故事冗长重复，对这类东西接触甚少的美纪，推进极其缓慢。

　　本想通过虚构故事来反推现实。

　　如今不仅没有丝毫进展。

　　一切指向依然回到那污水中的生物身上。

　　·

　　爰京的五月，降雨来临前体感并不像小岛那般潮热。

　　兼职结束后，美纪早早坐在书房里，不断翻看起那本订满标签的记录本，上面全是她整理的信息。

　　影像中，镜头就是从这间狭小空间开始的。

　　她此时的位置，与之重合。

　　下城区作为如今的垃圾处理地，天空都因污染压低着焦灼。

　　当夜色渐暗，路灯透进室内。

　　静默等到午夜，播报中的雨终是落了下来。

　　上锁的窗户被美纪打开。

　　她顶着水珠，目光仔细扫视着不远处的河面。

　　没有了特制玻璃的阻隔，此时鼻腔里全是外面污水古怪作呕的气味。不只是臭，工业废渣的副作用混杂其中，刺激不适感让人连皮肤都会发痒。

　　污秽并非一开始就有的。

　　美纪来的时候，为帮家中调查具体房价，曾翻阅过曾经的宣传报道。

　　大城市土地紧缺，为满足外乡涌来的务工者安家，他们这里一户建之间修筑得极为紧凑，不过好在当时一侧傍水，环境也算得上优质。

　　可后来问题，也最先出在了这水源上。

　　岛国土地归私人所有，可相互买卖交易，街道背后的河川亦是如此。

　　70年代初期，大量工业厂区从城中搬出，落户于下城区。为减少外运处理成本，最有效的排污方式，就是将其倾倒于那些私人所有的湖川之中。

　　尽管早有环境治安法条例规定，不得破坏自然生态循环，但在松散框架下，商人总有空子可钻。

　　他们打着人道关怀的旗号，抓准了下城区居民生活窘迫的痛点。

　　当时的人们并没有太多工业毒害的概念，在钱财驱使下，污染区的居民自发团结请愿，不再追究责任。

　　每年固定账款一到，加上合理合规的私人土地利用。

　　有了这个开端，接下来温水煮青蛙式的过度便如此轻松。

　　后续废水排污，从试探变得猖獗、肆无忌惮。

　　等人们反应过来，最初签下的条款已经生效。

　　与此同时，经济工业高速发展下，爰京涌入的人口急剧增长。

　　纸醉金迷的繁华躯壳下，下城区如此糟糕的地段，脱手房价也相当可观，更不用说其他中心区，想搬迁基本不太可能。

　　现下，居民只能通过简易过滤来隔绝有害物。

　　美纪观察过，为缓解刺鼻气味，临河这面居民的房屋窗户常年紧闭，有一部分谨慎的人甚至贴上了胶布，试图密封空气中的有害物质。

　　像她和舅舅这样，特定时段大开窗户的，整个街区找不出第三个。

　　持续污染下，雨珠都是浑浊的。

　　滴落皮肤的丝丝凉意，让美纪躁动的心愈发难熬。

　　她其实曾胡乱焦虑过，自己可能见不到那条人鱼，甚至说不定一切都是编造作假，但内心又莫名憋着一股气，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超脱的猜测是对的。

　　不同于电视所说的中雨，随着时间推移，降雨越发急切。

　　噼啪落入地面，腾起独有的雾气。

　　“轰隆——！！”

　　阴湿雨幕里，万物沉沉，忽地传来炸耳的声音。

　　不似雷声的厚重。

　　高度集中的美纪能确定，这一声并非来自云层。

　　而是河水中。

　　可此时周围杂乱的干扰太多，让她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慌乱中，她着急地用双手撑着，把身子探出半个，不敢遗漏一丝异常的河面搅动。

　　然而，当她发丝都已湿透，仍没看见那生物的半分身影。

　　就好像刚才奇怪的声音，是她极度紧绷所产生的错觉。

　　湿冷发痒，恶心的气味环绕。

　　美纪体感不适到极点。

　　鼻尖还慢慢混入另一种陌生的气味。

　　像是花朵凋零落入泥土后的酸涩腐臭，以及……

　　血腥味！

　　美纪猛然朝那怪异气味的方位看去。

　　河面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激烈，独属于血液的铁锈气不但没被掩盖，反而更加浓烈。

　　有东西在那个遍布垃圾漂浮的水下。

　　笃定之后，她全神贯注于西北方向。

　　“咚——”

　　这次是重物激烈的撞击声。

　　果然是那儿！

　　没有分毫挪移。

　　下一瞬，水花炸开，随之被狠狠抛向四周。

　　紧接着，那只在DV中出现的鱼尾腾然浮出！

　　此刻恐惧与兴奋夹击，大脑已做不出动作指挥。

　　美纪双腿一软，直接重重跪在榻榻米上。

　　大幅牵扯下，牙齿嵌入舌尖，钻心的疼痛传来。就在她要失声叫疼时，平常隐忍的本能及时止住了这声尖叫，没有引起那边的注意。

　　一切都与拍摄的影片重叠。

　　粘腻白皙的鱼尾适应完空气后，水中的未知生物不似先前那般警惕。

　　间隔不过两分钟，他的上半身缓慢上浮。

　　濡湿的长发贴在胸前，背后靡丽的伤口遍布，肉眼所见远比影视记录惊心百倍。

　　雨幕让美纪与人鱼之间像隔了一层纱。

　　尽管如此朦胧不清，但当人鱼正面朝向岸边，美纪立刻明白了舅舅为何会形容他像水中妖。

　　自己之前根据影像中人鱼半露的侧面来定义其全貌，实在太过于狭隘。

　　那不是人类少年应有的模样，眼前是真正的非人，怪诞的未知生物。

　　鱼类没有眼皮，水中的人鱼也是如此。他枯井般漆黑的竖瞳极大，一眨不眨地冷沁沁看向岸边，雌雄莫辨的脸精致得近乎易碎。

　　漂亮到了极端，人就会生出鬼感。

　　以至于连带着他从肩甲蔓延到脖颈的血团，都让人感到一种诡异扭曲的畸形美。

　　雨势持续增大。

　　此时无疑给了人鱼一个天然保护屏障。

　　当他笨拙地逆水游向近处的岸边，整个身躯暴露在空气中。

　　冷静下来观察的美纪终于意识到，刚刚那两声奇怪的响动是怎么来的了。

　　在海岛时，村民给鱼类剖鳞剐肠，组成了琐碎日常。

　　案板上的活物每每濒死前，脏器已被掏空，周围满是自己温热的鲜血，却仍会撑大嘴与鳃，频频呼吸无法转换的空气，奋力用鱼尾拍击案板，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那水中的声音与之如此相似。

　　如果说先前人鱼身上那些伤口，美纪尚能用“严重”来形容，那么此时离开污水，他露出的腹部断截面，可以说已经到了非人道的极刑创伤，若落在普通人身上，基本等于宣判无需救治，只待死亡。

　　美纪无法想象是怎样的手段，能让人鱼腰腹连接鱼尾的皮肤，像在绞肉机里碎过一遍。

　　没有任何好肉包裹内脏，暴露浸泡在人避之不及的污染水中，她闻到的浓厚血腥味便来自这里。

　　明明是水生物无法适应的陆地，倒成了人鱼延缓死亡的唯一解法。

　　街区粗粝肮脏的地面上，人鱼修长的身躯紧贴于此，不断向前匍匐摩擦。

　　沿途全是他凌乱的血渍与透明的粘液，那娇嫩瓷白的双臂作为行动的主要支撑，早已满是污垢、破皮发肿。

　　明明是如此美丽、被造物主偏爱的生物，他最后的目的地，却是附近居民临时生活垃圾堆放点。

　　高高隆起的塑料袋上，人鱼拖着身躯沉沉压了上去，任由自己埋入那些秽物中。之后那边没有了任何响动，连他喘息的起伏都变得微弱。

　　折断高处花枝，不过如此。

　　美纪凝重地看完人鱼所有举动，胸口憋闷，久久无法呼吸。

　　她曾听闻过一个说法。

　　有一部分动物在幼年时，无法理解死亡这个概念。当身体痛苦难受时，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果腹的食物，在其懵懂单纯的意识里，只要吃上东西、减少饥饿，疼痛也会随之消失。

　　美纪现在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原以为会因看见幻想物种而兴奋喜悦，但现在她更多的是难过与无措。

　　这个生命体若没有人为干预救治，无疑会就此逝去。

　　脑海中断定闪过，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骨子里极强的同理心与善良，绝不容许对生死冷血漠然。

　　没有任何犹豫与权衡。

　　美纪转身套上雨衣，走向屋外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