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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一眼 美纪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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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纪高中,是在离小岛不远的专门学校就读的。
家人给她选的保育专业,班级里大多数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因此就算她平时闷闷的不太爱说话,也幸运地结交了几个朋友。
朋友们与美纪不同,她们厌恶生活不便,且没有任何娱乐的枯燥小岛,只等毕业拿到资格证,就去大城市扎根。
当然这个扎根,还有另一个意思。
在岛国,偏袒男性的职场环境,以及政策上,夫妻其中一方无工作就减免赋税,让大部分女性成年后,就是嫁人回归家庭。
说来,反正都是类似的选择,那相比岛上沉闷教条的家庭,女孩们还是愿意去都道府县这些发达区,至少物质上能好过些。
因此,日后大家天南海北,联系不便,她们对这次的毕业修学旅行,格外重视。
那时,美纪日日数着临行的时间,小心又珍视地把朋友送给她的衣物,在身上比划了一遍又一遍。
在幻想中,她脱掉了沉闷老式的外套,换上了那明黄鲜艳,适合她这个年纪的连衣裙。
朋友们说过,大宫神社内有大片樱花,她们去的时候正好是花季,能付费让景区工作人员给她们拍照留念,午餐还可以在草丛里铺上餐巾,就着落樱花瓣解决。
而美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随同漫天花瓣而来的,还有三月的雨夜。
在出发的前一日,她的父亲因季节交替,在床榻间咳出了血,本就瘦弱的人,更是连米汤都难以下咽。
青塬家大乱。
急切的救护车鸣笛声,尖锐刺耳。
家人一齐上了医院,美纪则被要求留在家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独自驻守,无疑是漫长的。
她没有任何情绪,呆呆望着窗外连绵细雨。许久,想起自己没有报备的事情,乖顺地用座机联系上了带队老师。
好在,后来被家人及时送医的父亲,状态稳定了下来,但那个期待与遗憾的日子,3月17日,成了她做梦都会出现的锚点。
现在,美纪拿着手中的日记本,双颊发烫心口剧烈震颤。
最后一篇,上面舅舅的笔迹清晰有力:
【1993年4月21日多云】
【我已经看了一周的天气预报了,明天,就是明天,爰京下城区终于要下雨了!
我的缪斯,是不是在三月时,每周一次的相见,让我养成了习惯。如今已经快半月,没有捕捉到你的一丝一毫,我盯着那污水都快要疯了!
我想见你,哪怕就是短暂的一秒也好!!
神明请务必降雨吧!】
4月22日.
大原夕杉酒精中毒死于家中。
那夜,如他生前所盼望的,爰京下起了小雨。
一个时时惦记、重视的人出现的日子,他怎么会无缘无故酩酊大醉?
亦或是酒精中毒本就是幌子。
如果没有这本日记,没人会在乎一个中年无名导演的意外死亡,包括疏远他的家人。
美纪的举动,打开了这个口子。
墙角置物柜上,被整理好的DV又一次被打散。
这些白色塑料壳外,没有任何标记,美纪只能一个一个拆开,放入光盘播放器中查看内容。
几十份录影,从收音和画质来看,年代各不相同。
按理来说这些物件,在巡查上报独居人员死亡时,家属就会请专业人士来整理,但是她们家对于舅舅的排斥,连这一步都省去了。
如今美纪虽说目标明确,要找到舅舅拍摄的人鱼记录影片,来佐证自己的怀疑,但其余细节,她也不想遗漏。
接触电视影视,仅是她来爰京后兼职那短暂的一周的事。要分辨影片类型、找出其中有用信息,这巨大的工程量无疑是缓慢且困难的。
黑夜里,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房间内的电视机画面还在接连跳转。
美纪在空白复印纸上仔细记录着。
目前筛查完的三十四盘录像里,大多是黑白没有剧情粗剪的影像,里面充斥着劣质却恶心的血腥镜头,应该是舅舅早些年拍的实验样品。
还有一小部分来到彩色时期,倒是可以看出是有剧情和故事主线,但是因为打散了顺序,以及留存不完整,故事完整脉络并不连贯,她只能梳理出,这是一个大学社团探访古老山村的纪录片。
舅舅多为原创电影,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纪录片拍摄,观看时还特地多留心了下。
而这片刻的停留思索,当她投入下一碟片后,彻底被打乱。
微微亮光的屏幕中,比画面先来的,是拍摄者激动压制的呼吸声。
昏黄路灯下,雨丝细密,镜头从房间内晃动着移向屋外,随着焦距拉近,画面颗粒噪点不断,里面逐渐传来雨点急切的拍打声。在拍摄者接连几次慌乱的聚焦调整下,中心点终于定格在了百米外污水河面上。
起先唯有水流激荡起伏,但随着时间推移,黑夜里模糊的画幅,开始愈发清晰。
水中,那是一条纯白的巨大鱼尾。
光线反射下鱼尾看起来粘腻臃肿,它似乎是在吸收空中的雨珠,可整体摆幅并不像自然生物那般流畅,每一步都显得笨重吃力,与构想中的美,挂不上一丝关系。
"他受伤了,前几日没有等雨水淋透就着急上岸,地面的浊气聚集其中又排不出来,看样子里面估计已经恶化了。"DV里的人小声解释。
话落,画面再一次调整。
那怪异的鱼尾,又奋力扑打了水面几次,随之快速沉落,留下漆黑的河面。
噪点再次密密布满荧幕。
"……"
美纪哑言,定定看着电视中的一切,生理性泪水蓄满酸涩泛红的眼睑。
真的有……那种怪物。
出于对未知事物恐惧的本能,美纪手脚已经虚浮发软,此时一切行动全靠意志强撑着。
当她试图将碟片换到B面时,电视里,拍摄者"咕嘟——"吞咽声再次传来。
突兀的画面闪现。
是属于人类的纤细背影!
镜头下,那人脖颈修长,湿透的头发覆于胸前,让背脊根根分明的骨骼完整地呈现了出来,几乎薄到透明的皮肤上,不是莹润健康的状态,而是白中带着青紫。
水中的他,先是静止适应着空气,再缓缓侧头看向陆地,贴着脸颊的湿润发丝,将五官遮挡了大半,但还是能看见精巧的鼻尖与下巴,若不是有先前露出的鱼尾,他与一般十六七岁的少年别无二致。
"要……上岸了吗?"
咔哒——
随着视频这句话说完,画面戛然而止。
碟片自动从放映机里弹出。
美纪早在看见少年那一刻,贴身衣物就因精神高度集中,燥热濡湿了一片。
先前准备换AB面的动作,错愕下生生顿住,整个人彻底虚软下去。
大量信息灌入,美纪已经无法冷静客观地在纸页记录。
此时,她脑内的激动热切,不比视频拍摄者少。
甚至胃中连续性痉挛,莫名有一种想干呕的冲动。她数次调整,狠命咬着舌尖,才堪堪将不适压制些许。
趁着这档功夫,她赶紧强撑起身,迅速把播放器的卡槽推入。
躺地侧头,努力看起下一段。
A面时长为5分34秒,B面的片段则更加短,前后加起来也就一分钟。
还是那片河面,这次水中人露出来的身影,只到肩膀处。相比之前光滑的皮肤,这次与其说可怖,不如说是恶心。
人鱼肩胛那里,大量血水伴着不知名的黄浆。
腐臭脏污的河水浸染下,他因感染疼痛,开始小幅度细微地挣扎,动作下牵动着的伤口软烂。在不算高清的画质下,还能模糊看见皮肤更里面糜丽的血肉组织。
无比真实,让人不适。
视频整体同上次一样,也是没有拍摄到人鱼完整的正脸。
甚至从画质上看,这次录制的设备还比不上A面,若不是右下角的时间标识,美纪几乎要怀疑其播放顺序。
谜团不仅没解开几分,还增添得越来越多。
白日打扫完就没休息过,加上一段血腥画面的冲击刺激,美纪现在只觉脑子胀痛得厉害。
最终,她没继续硬撑,直接在先前收拾好的榻榻米上昏睡了过去。
·
美纪是被楼下电话铃声吵醒的。
舅舅家中这个座机,只有DV店长和母亲会联系她。
今日轮休到她,那只会是母亲。
反应过来,美纪迅速跑下楼梯,去往玄关处。
"母亲。"她及时调整好的声音,没有一丝晚起的沙哑。
"嗯。怎么这么迟才接电话,我记得你报备的兼职今天休息,是不是在偷懒。"比问候先来的,是母亲严肃的指责。
"不要去了没有人监管的地方,就开始享受起来了,美纪,大城市会吞人心,你舅舅就是一个警示。"
美纪想要辩解,只是话到嘴边被她又咽了回去。
她隐隐不想让母亲知道,自己在调查舅舅有关的事情。
"没有母亲,是刚刚在整理院子的杂草,没听见才晚了一点,十分抱歉,我下次不会再犯了。"
显然,对方还算满意美纪这个认错态度,没再揪着刚刚的怠慢不放。
"之前你去得匆忙,我有些事情没有交代完,今天这通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舅舅那些东西你应该整理好了吧。"
电话里明明是平缓的声音,美纪却听得心口一紧。
母亲怎么突然提起舅舅家中的遗物。
难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压下惊恐与紧张,她小心含糊回应:"整理好了的,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烧了。"那头女人的语气骤降。
"你外公昨晚特地来找我,让我转交告诉你,这几天抽空把你舅舅那些拍摄的恶心影片,连同着底片脚本这些一起烧了,不留任何痕迹。"
"……"
换做以前,美纪立马就会应允,但是回忆起昨晚那碟片里朦胧的非人生物,这次她短暂沉默后,小心着措辞:"母亲,爰京这里焚烧,还有垃圾分类不像海岛那么简单方便,必须……"
"青塬美纪。"
没等说完,便被母亲不认可的声音打断。
慌乱让美纪一时忘了,家人的商量其实就是决定。
"我不想苛责,也不希望你把这当成命令胁迫。好孩子,你舅舅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不应该给你接触,我希望你一直能在家人庇护下有一个正确的观念,家中不需要世俗的另类者。"
又是那一套不变的、无法推脱、温柔关切的说辞。
"下次我打电话来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请务必彻底处理干净,烧不掉就埋了剪了,这种垃圾就不该存在。明白了吗?我的好孩子。"
"……我。"
"嘟嘟嘟——"
长途电话每日限时,自动挂断的声音传来。
美纪轻轻放下接听筒,第一次庆幸自己平时说话温吞,占用了部分时间。
她扶着玄关木柜,缓缓坐在了地面,眼睛下意识看向二楼。
销毁吗?可是明明舅舅死亡处处都有疑点,更不论还有那DV里奇怪未知的水中人鱼。
就因为没有按照制定的规束,做了超前的行为,让家人感到蒙羞,死后就要被这样对待处理吗?那如果自己以后也有一丝让家人不满的地方呢?
不对,她这么胆怯,根本就不敢去做出格的事情。
指腹软肉思虑间被她掐了又掐。
早晨泥土的腥味夹带着草木味,蔓延在美纪鼻息间。
彻底清醒的意识中,两种对话相互反问对峙。
还要继续推进调查吗?
在这之后呢,怎么和家里人解释,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烧掉是一个最容易的方向。
可她又是如此了解,自己敏感多思的性子。
如果按照母亲的要求,将这件事漠视处理,那日后这种巨大的愧疚心理,真的能轻松翻篇吗?
自我意志与家庭共荣,这个无数次抛向她面前的选项,又一次出现。
没有像之前一样裹挟,美纪犹豫了。
绵软的白袜轻轻压在古木制阶梯,起身去往二楼的步调,克制又安静。
房间内散乱的物件,昨夜还没来得及归置。
美纪看着那摊开的碟片塑料盒,脑中纠结不定,随后亦步亦趋走向书桌,翻开日记最后一页。
只是一瞥,心中无端的躁动又开始显现。
她后背似乎被书写者那双手推拉着,缓步向着前方挪移。
这一刻,最原始的对于真相的渴望,压过了所有担忧。
答案,在美纪的心里似乎有了指向。
如果她无法看见修学旅行的樱花,那替别人去看他期待的事物呢?
就只一眼,绝不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