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虚舟籁

7、未必佳期 她感谢好学

　　安琪几个真挨到晚自习才回教室。

　　毕竟是新生，天气确实又热，年轻班主任对学生们的偷懒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的晚自习已经开始争分夺秒，发了厚厚的预习学案。晚自习第一节课发小篇做完涂卡，课间全年级大排名，第二节晚自习念成绩，讲解。

　　据说文理分科之前，会根据第一次月考和平时综合成绩出一个平均排名，以供学生分科参考。

　　军训期间的晚自习基本没老师坐班盯，都是各班临时班长在讲台上装装样子。

　　学生们倒也不会因此懒散不守秩序。
　　一方面，能进一中的生源，即便是分数较低的本地生也都是各自初中的佼佼者；另一方面，谁也不想跟前后摄像头过不去。

　　学校虽然在吃住方面比较艰苦，但在监控管制方面很舍得花钱。

　　每个教室里——即便是暂时没有使用的空教室——都有两个摄像头，个别面积大的教室更是装了四个。教室楼道，宿舍楼道，除宿舍内部和厕所之外，这里的摄像头不比监狱少。

　　摄像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学生们甚至能判断出这是在朝哪个方向转动。

　　这时候第一节晚自习刚开始，安琪心情有点儿低落，因为刚才吃饭时才发现她的饭卡丢了，还是借用蓝彧卡解决的晚饭。

　　她上学以来从没丢过饭卡，更何况补饭卡要额外加十块钱的换卡费。
　　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她心疼极了，但试卷发下来还是开始聚精会神解题目。

　　这节考的是物理，十选择二填空二大题，除选择最后一题其他都不难。

　　十二三分钟，安琪已经基本做完了，正想专心致志攻克留下来的选择题时，敞开的教室门被敲了两下。

　　此时的学生们还没被驯化好，不少人抬起头看。

　　敲门男生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讲台上坐着的班长也一愣。

　　男生笑眯眯地说：“打扰，找你们班安琪同学。”

　　有几个好事的学生又看向安琪。安琪有些莫名，但还是起身走出教室。

　　这位学长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他一只肩膀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把饭卡递给她：“原来你叫安琪。饭卡落在医务室了，还没补吧？”

　　饭卡失而复得，安琪高兴极了，连忙说：“还没补，谢谢学长！”

　　她想起来这个男生就是下午在医务室打游戏的程宇。

　　程宇耸耸肩，也没转身，大拇指随意朝身后指了指：“我只负责送货，谢你这位学姐才对。”

　　安琪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魔王”倚在楼梯口，仍然戴着口罩，正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冷荧的光打在她脸上，漆黑碎发和苍白肤色形成深刻对比，像韩国漫画里走出来的主角。

　　“大魔王”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轻轻暼一眼，没有要过来或者想交流的意思。

　　安琪只好说：“那…请替我谢谢学姐吧！”

　　她想起校服口袋里还有白天分到的水果硬糖，刚好还剩几粒，索性抓出来全塞给程宇当作谢礼。

　　程宇一愣，看清之后笑道：“你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个？”

　　安琪其实感觉有点儿不舒服。
　　她觉得那位学姐给人的感觉并不好，该怎么说呢……有点儿傲慢，有点儿不尊重人。

　　她胡乱应了一句就转身回教室，听到身后程宇笑着对那位学姐说：“给你的。多懂礼貌的小学妹。”

　　……但是，人家毕竟捡到了她的饭卡，还专程送过来。
　　无所谓了，反正以后见不到面，又不在同一届。

　　安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军训的日子很快结束。

　　第三周，学生们开始正式上课，九科教师们也开始正式上岗。

　　尽管学生们课外时间少得可怜，两周时间也还是形成了各自的小团体——这里的小团体并非贬义。

　　人毕竟是群居动物，百来人聚居到同一空间，关系必然会分个亲疏远近。

　　况且激烈紧张的时间节奏也让这群孩子不得不合作。

　　举个例子：如果要牺牲打早饭的时间去洗漱或者大便，就要麻烦小团体帮自己带早饭，否则只能饿肚子一直到中午。

　　提起大便也并非是为了搞笑，在这里，大便是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因为这里几乎人人便秘，否则就是因焦虑或食物引起的腹泻。

　　能够正常大便的学生少之又少，可想而知胃部正常的学生也是少之又少。

　　一中每年输送数十名甚至上百名学生从贫瘠的小城市到清北，又输送上千名学生到全国各地的名校，以上大张旗鼓，都是美谈。

　　与此同时，每年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又带着一身胃病、鼻炎和失眠甚至膀胱病，还有九成九的应激创伤和焦虑抑郁，以上不可名状，妙不可言。

　　安琪跟同宿舍的罗倩倩就成了这样互帮互助的搭子，这种搭子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不需要任何正式邀请仪式。

　　她跟罗倩倩本来想拉吴莹一起，但后者实在孤僻，哪怕当面跟她说话，她也好像听不到似的。

　　她们去食堂的路上，罗倩倩嘟嘟囔囔地说：“……以后甭叫她了，说不定是自闭症。反正马上就分班。”

　　这时距离第一个月放假还有四天，明天将进行第一次月考，后天将进行第一次学生会选举和走读申请。

　　安琪捏着饭卡跟罗倩倩拉着手跑在涌向食堂的人流里，罗倩倩大声喊：“安琪你肯定能进实验班！”

　　安琪当然知道自己能进实验班，因为她只有读书这一个优点。

　　好在这个优点在这个时代可以遮百丑。

　　她成绩这么好，好到不管到哪里、多少人一起排名都永远镇在高高的第一位，就没人敢欺负她，最起码没人敢当众跟她对着干，毕竟她是老师们的心头宝。

　　她成绩那么好，就天然掩盖性格上的某些缺点，总会有人试图跟她交朋友，不管是为了从她这里学到学习方法，还是为了蹭学霸光环，还是单纯为了虚荣——就是那种青春期孩子惯有的展示自己认识学霸的虚荣——还有的单纯是仰慕崇拜，哪怕她身材瘦小，在某些同学心里也已经十分伟岸。

　　她成绩那么好，就很少有人去关注她小心翼翼遮掩的东西，比如从来没人给她来开家长会，奶奶腿有问题，受不住长途跋涉。

　　也很少有人去过度关注她洗得掉色的鞋子和里面穿的贴身衣服，好学生光环的光芒可以强烈到让多数人忽略这些。

　　她感谢一模一样的丑陋肥大的校服，她感谢好学生光环。

作者有话说

记住此时这只冷冰冰的萧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