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姐姐请你 “在我门口 ...
-
放学后,徐寒沿着巷子往前走,前面还有一段距离,再拐个弯儿,就到家了。
忽然,路口窜出三个人,一女两男,中间的女生打着耳钉,顶着和年龄不符的浓妆,像个小太妹。
小太妹她认识,张苗苗,家庭条件不错,但也仅限在离镇比较有钱,离镇是个贫困镇,再有钱也有钱不到哪里去。她仗着有钱,在班里颐指气使,没人敢惹她。
张苗苗在斜前方,双手插在胸前,带着两个男混混,堵在巷子里,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你是不是收严玉东西了?徐寒,你跟你妈一样,这么喜欢知三当三。”
张苗苗的语气很冲。
徐寒愣了一下,最近班里有个男的向她示好,是她的前桌,送她巧克力什么的,她没收。她不知道那个男的名字,只觉得很莫名奇妙,好像是叫严玉。
本来回家就烦。
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从来没见过生父,但她知道,生母徐芳把她视为人生的累赘和耻辱,总是责怪她“为什么要出生?”
现在,徐芳已经再婚,在继父家寄人篱下,新老登是趾高气昂的废柴,徐芳都爱的死去活来。以此类推,旧老登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家里的癫公癫婆没处躲,学校的癫公癫婆也找上门。
莫名被骂知三当三,徐寒冷笑一声,说了句: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喜欢抢垃圾,像两个老太太抢废品。”
“你说谁是废品?”
“没谁,有的废品还可回收,不如废品。”
“听说你妈又再嫁了,那你是谁的孩子?”
徐寒没理她,绕过她,把她往旁边轻轻扒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借过一下。”
张苗苗突然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
“你不会没人要吧?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
“关你什么事?”徐寒头皮吃痛,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下意识抬手使劲推她,张苗苗踉跄了一下,撞到墙上,摔了个屁股蹲。
徐寒站稳了,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张苗苗声音带着怒气,“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她抓回来!”
脚步声迅速靠近,她拔腿往前冲,但双手被抓住,她一个回旋踢,两个男的瞬间倒地。
他们趴在地上去拉她的脚,徐寒一个重心不稳,也摔倒在地,吃了一口灰。
但她很快试图支撑着爬起来,小腿被抓住,她伸腿猛踹,踩到一个人的脸上,但另一只腿还是被抓住,她没站起来。
她被两个男的挟持住,张苗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上扬,头发乱了,
“知道错了吧?”
徐寒扭过头不看她。
“跟我道歉就放过你,我还是很仁慈的,你只需要说‘对不起,我是张苗苗的狗’,就可以走了。”
徐寒瞪着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觉得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很滑稽。
“笑屁啊,有什么好笑的,给脸不要脸。”张苗苗掐着她的脸,扇了一巴掌,“让你勾引我男朋友,知三当三。”
心里的怒气突然就上来了,夹杂着耻辱,觉得她会看上严玉简直是在侮辱她。
“半两猪头肉有什么好抢的,你怎么不去问他?”
徐寒往前猛冲,还是没挣脱束缚。眼看着巴掌又要上来,她死死地咬住旁边的人的胳膊,撕咬者,那人忍不住手一松。
“你大爷的,抓了个疯狗!”
徐寒的一只胳膊挣脱出来,她故技重施,终于脱身。下一秒,拳头轮上来,她脸上吃痛,摔倒在旁边的铁皮上。
嘶啦一声,她的左手被划开一道口子,校服也破了。嘴角留着血,她越挫越勇,单手支撑着站起来,拳头落下来,她咬牙向前挥拳,扑上去扭打到一起。
那人的鼻梁断了,捂着脸低下头,嘴里骂骂咧咧。
张苗苗在一旁大惊失色,赶紧抓住小混混的胳膊,“哥,别打了别打了!”
“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了!”小混混上前一步。
“哥,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走开。”
她像野狗一样,牙齿拳头并用,不停地挥拳,不停地撕咬着,为自己开路。眼前是一道道血痕,拳头关节蹭破了,力气慢慢耗尽。
余光扫到旁边施工残留的沙堆,她找准时机,抓了一把,往眼前一甩。
再一甩,那两人捂着眼睛,身体踉跄着往后退,她趁机支撑着身子,飞快地跑了。
“你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的!”张苗苗的声音还在后面追。
那些人影被甩到后面,直到再也追不上她,她渐渐松了口气,呼吸之间,一股血腥味。
她讨厌这种丧家犬的感觉。
原本打算一路跑回家,可她想了想,还是在附近停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环顾四周,有一家理发店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的脸上。为了不被赶走,她找了个最边缘的台阶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想回家,那里不是家。回家,徐芳只会冷漠地看着她,骂一句:“不要给我惹事。”徐芳把她当外人,不管她在外有没有被欺负,更不会给她包扎伤口。
要不要找个桥洞睡觉,夏天的晚上不冷不热,但是蚊虫多,在桥洞过夜不太安全,或者去公园的躺椅上睡觉,大概率会被保安赶走。
原来真的无处可去了。
伤口又在疼了,校服袖口滴着血,她突然后悔打架了,不打架,还能有个地方睡觉。但是她转念一想,即使她不出手,这场打架也避免不了。
她根本没得选。
玻璃门里有音乐溢出来,在放一首老歌,“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如果没有遇见这群颠公颠婆,她还能回家睡觉。徐寒自嘲地笑笑。
音乐骤然放大,温柔眷恋的女声在她的耳边转悠,门突然开了。
“小朋友,”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在我门口坐这么久,是要给我招财还是挡灾?”
徐寒仰起头,看见一个女人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插在围裙里,歪着头看她。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五官生得很好看,眉毛微微上挑,眼尾也上挑,嘴角有一颗小痣。
“做这儿干嘛呢?”女人把棒棒糖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尖,“离家出走?”
她的目光往下看,“还打架了?”
徐寒没说话,把受伤的手臂往后藏了藏。
女人笑了,笑得有些慵懒,“藏什么藏?进来。”
徐寒摇摇头:“我没钱。”
女人挑了下眉:“谁跟你要钱了?”
“理发要钱。”她声音有点哑。
“我又没说要给你剪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她平视。
徐寒这才发现她眼睛是浅褐色的,是一双温柔的桃花眼,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不收你钱,你手受伤了,我这儿有医药箱,给你包扎一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万一你是坏人呢?”
徐寒还是倔强地扭过脸,嘴唇微微抿着,留给她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下一秒,她的手指被轻轻捏住,耳边的声音带着笑意:
“如果我是坏人,早就把你绑进去了,走吧。”
女人的手指软软的,有点凉。
徐寒愣了一下,觉得女人说得有道理,她现在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她站起来,一只手指被女人轻轻地牵引着,进了店门。
徐寒在旁边的皮质小沙发上坐下,校服袖口被手指轻轻地掀开,左胳膊的一大道口子渗着血。
女人微微蹙眉,问她:
“疼不疼?”
“还好。”
她被女人拉到水龙头边,袖子被卷起来,流动的清水冲洗着伤口。
凉凉的,有些胀痛。
她皱着眉,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女人的发丝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有些痒痒的,也闻到了女人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带着薰衣草的清香,和她平常家里的烟酒味完全不一样。
“去前面的沙发坐下。”
声音也很温柔。
“嗯。”
女人翻找出医药箱,在她身旁坐下,把医药箱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拿出一小瓶碘伏,棉签沾着碘伏,轻轻地涂抹在伤口上。
“嘶。”
“疼?”女人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不疼。”
“小朋友嘴还挺硬。”女人笑了笑,“小小年纪跟人打架,打赢了吗?”
徐寒盯着她的脸,她的头发蓬蓬的,有一缕垂在脸侧。
女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唇角的那颗小痣就会随着表情动,像是活过来似的。
最重要的是,女人的话里没有对她打架的责备,反而是对她打架合理性的肯定,就好像相信她有必须打架的理由。
“打赢了。”
“挺厉害。”女人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活动一下看看。”
她居然夸我厉害。徐寒听得出女人是真心夸她,而不是在说反话、阴阳怪气她。
很早以前,她就能灵敏地感受到身边的善意和恶意,是真心话还为了面子说的假话。
徐寒弯了弯手臂,包扎得很舒服,不松不紧。
“谢谢您。”徐寒很有礼貌地说,随后很快低下头。
“小事一桩。”女人冲她笑笑,把医药箱收好,放进橱柜里,随后,拿了两颗棒棒糖塞到她手里,“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按道理来说,徐寒不会吃陌生女人给的糖,但她这次很快接了过来,好像那两颗糖挺珍贵似的。
“这么没有防备心?”那双桃花眼弯起来。
这次轮到女人来反问她了。
“因为肚子饿了,我没吃晚饭。”徐寒的声音干巴巴的。
平常这时候,她应该在家里吃残羹剩饭,至少可以填饱肚子。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特别容易饿,连残羹剩饭都可以吃得很香。
此刻,她不在乎女人怎么看她,毕竟她从一开始就很狼狈,也没什么好形象需要维护,而且她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因为理发店在她家的反方向,而徐寒不喜欢绕路,以后也不会绕路来这边。
不考虑下一次见面,也就不需要维护形象。
徐寒把棒棒糖塞嘴里,是草莓味的棒棒糖,最平常的口味,另一颗是蓝莓味,味道都不错。也有可能因为徐寒物质条件差,所以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你是二中的学生,你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
“校服上这么大个logo。”
徐寒抬起头看她,“徐寒,徐徐图之的徐,寒冷的寒。”
“徐寒同学,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叫言越清。”言越清微微挑眉,“语言的言,超越的越,清水的清。”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徐寒问她。
“离镇的人我都认识。”她又很快地补充了一句。
离镇这个镇子是典型的熟人社会,地方总归丁点大,她经常帮家里跑腿,和村里人都认识,但不喜欢,因为村里人喜欢嚼舌根。
言越清明显和离镇贫困粗鄙的气质格格不入,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干净温暖、慵懒神秘。
“因为我刚搬来。”
搬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做什么,穷乡辟水出刁民,徐寒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但她还是没问出口,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安静地把棒棒糖咬碎,有些粘牙,把糖纸扔到垃圾桶里。
“我这里有泡面和开水,你要吃泡面吗?”言越清从旁边的纸箱里翻找出泡面,笑容带着些歉意,“只剩番茄牛肉味了。”
“我没钱。”徐寒再次重复。
“不要你钱,就一碗泡面,姐姐请你。”
徐寒没再拒绝。
没过多久,番茄味蔓延在四小空间里,徐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小心烫。”言越清轻声叮嘱。
“好。”
徐寒扒拉着泡面,用叉子卷起来,面条被卷成一个小鸡腿,吹了两口,然后直接往嘴里塞,大口吞咽着。
没过多久,她吃完了,抬起头,发现言越清坐在她旁边,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想擦嘴,抬起袖子,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用袖子擦嘴好邋遢。
她呆住的时候,言越清了然地递来了纸巾。
“擦擦嘴。”
徐寒乖乖照做,很细致地擦起嘴来,有种格格不入的绅士感。然后,她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环顾四周,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伤口也处理好了,饭也吃了,她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于是,她准备起身离开,又不知道去哪里,只能端坐着,往门口左看右看,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一奇怪的举动被言越清捕捉到了,她忽然把手放在徐寒的肩膀上,徐寒顿时愣住了,机械地转过头,一脸蒙圈地看着她。
言越清笑了,笑声很清脆,被她的声音感染,徐寒也忽然想笑,又不知道以什么理由来笑,于是她撇了撇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徐寒的脸顿时红了,像被忽然摸头的流浪狗一样,浑身缩了起来。
“像只小土狗,土松你知道吗,很敦厚的小狗。”
她说我是土狗。徐寒本来应该生气的,但看着言越清灿烂的笑容,她心里的火气顿时泄了。
算了,毕竟这个人刚才还给她包扎伤口,还请她吃泡面。她只是没出息地也笑了笑,像是小狗摇尾巴要讨好谁一样。
“你今晚就在我这边睡吧,二楼的阁楼,和我一起。”言越清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啊?”徐寒惊呼出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你这样子一看就是和家里吵架了,不肯回家,不然怎么会来我店门口坐着。”
言越清觉得这些话听着有些像责备,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很有个性。”
“你有几张床?”
“一张,我一个人睡,还能有两张床不成?”言越清语气带着调侃,牵着她的手,往阁楼走,徐寒没出息地跟了上去。
算了,反正她没地方去,言越清不会伤害她,要是想害她,早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