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沈砚代笔 沈砚代笔 ...
-
雨停之后,山下上来了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
他这回来,除了担子上那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带了几卷纸、一截墨、一支新笔。沈砚见了,眼睛一亮,把那几卷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纸,比我上回买的,好。” 他说。
“上好的竹纸。” 货郎说,“镇上的书铺,也才这个价。小哥要,就都拿去。”
沈砚买下了。他把那几卷纸抱回屋里,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抚平。抚完了,他又取过那支新笔,蘸了墨,在纸上试了一笔。
“好笔。” 他说,“比我那支秃笔,强多了。”
从那以后,沈砚练字,更勤了。他每日起来,先写一页大字,再去干活。写完了,拿给张稔看。张稔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写得歪的,就指出来。沈砚改了,再写。
写了半个月,他的字,已经像模像样了。
那一日,山下的一个老丈,上山来采药。他在山庐门口歇脚,看见沈砚在院里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哥,” 老丈说,“你这字,写得好。”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
“好。” 老丈说,“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我那小子,跟着镇上的先生,学了三年,写的字,还跟螃蟹爬似的。”
他顿了顿,又说:“小哥,我有个事,不知道能不能求你。”
“您说。”
“我家那小子,在外面当兵,三年没信了。” 老丈说,“我想给他写封信,问问他,还活着没有。可我不识字,也不知道找谁写。”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说:“我给您写。”
老丈喜出望外。他蹲在院里,把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念给沈砚听。沈砚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老丈念一句,他写一句。老丈念到 “你娘想你想的,眼睛都哭瞎了一只” 时,声音哽住了。沈砚也停了笔,等他缓过来,才继续写。
写完了,沈砚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老丈听完,连连点头:“对,就是这话。就是这话。”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要塞给沈砚。沈砚不收。
“不收钱。” 沈砚说,“我就是顺手写的。”
老丈不肯,硬把铜板塞给了沈砚。沈砚推不过,收了。他把那几个铜板,用一张纸包好,递给老丈:“这钱,您拿着。等下回,我下山,顺便把信寄了。”
老丈这才把铜板收回去。他拿着那封信,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步一步地下山去了。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老丈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转身。
“张稔,” 他说,“我今儿,头一回,觉着自己这字,写得有用。”
“嗯。” 张稔说。
“从前我练字,是为了下山后,能记账。” 沈砚说,“今儿才知道,写字,不光能记账。”
“还能替人说话。” 张稔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院里,看着桌上那几张写过字的纸,过了一会儿,才说:“往后,山下要是有人想写信,又找不到人写,我就替他们写。”
“好。” 张稔说。
从那以后,沈砚的 “代笔”,就在山下慢慢传开了。
常有上山来的人,带着话来,请沈砚写。有给儿子写信的,有给丈夫报平安的,有托人带话给远方亲戚的。沈砚来者不拒,每一封,都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了,念给来人听,问一句 “是不是这话”,来人点头了,才把信封好。
他写的信,一封也没有寄出过。可他知道,那些人拿到信,会自己想办法,把信送到该送的地方。
有一回夜里,张稔看见沈砚在灯下,把他写过的那些信的底稿,一张一张地收起来。
“你留这些做什么?” 张稔问。
“留着。” 沈砚说,“这些,都是人说过的话。我留着,往后翻一翻,还记得。”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看着沈砚把那些底稿,一张一张地摞好,收进一个木匣里。
“张稔,” 沈砚忽然说,“你说,我写的这些信,往后,能送到么?”
“有的能,有的不能。” 张稔说,“可你写了,就比不写强。”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木匣盖好,放在书架上,和那几卷旧书,放在一起。
那之后,沈砚每日写字的时间,更长了。他不光替人写信,也开始把自己在这山里见的、听的,写下来。他写张稔怎么教他认药,写老者怎么用那几个字看病,写卖艺老人的那张旧琴,写寻子妇人那双磨穿的鞋,写退伍散兵空荡荡的袖管。
他写得慢,写得细。每写一篇,就读给张稔听一遍。张稔听完,不置一词,只点头。
“张稔,” 有一回,沈砚问,“你说,我写的这些,往后,有人看么?”
“不知道。” 张稔说,“可你写了,就有人能看。”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灯下,把那一页写完,才放下笔。
窗外,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山庐屋里,灯亮着。两个少年,一个写字,一个修简,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沈砚替人写信,出了名。
有一回,山下的一个老婆婆,拄着拐,爬上山来。她进门就拉着沈砚的手,说:“小哥,我那儿子,被抓了壮丁,走了三年了。我想给他写封信,问他,还活着没有。”
沈砚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水,才问:“大娘,您要跟儿子,说什么?”
老婆婆想了想,说:“你就写 —— 娘还在。家里的鸡,还养着。你爹,去年走了,走的时候,还念着你。”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沈砚握着笔,停了一下,才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了,他念给老婆婆听。老婆婆听完,点了点头,说:“对,就是这话。”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鸡蛋,塞给沈砚。沈砚不收。老婆婆硬塞,沈砚推不过,收了。
老婆婆走了之后,沈砚坐在屋里,看着那几个鸡蛋,过了很久,才说:“张稔,我今儿,写这封信,手都在抖。”
“为什么抖?”
“因为她说‘你爹去年走了’。” 沈砚说,“她儿子要是回来看见,家里没了爹,娘还在,他心里,得多难受。”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听沈砚说着,没有打断。
“可我还是写了。” 沈砚说,“她儿子,有权知道。”
张稔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沈砚替一个年轻媳妇,写了一封给丈夫的信。那丈夫在外地做生意,两年没回来。媳妇在信里,说家里的麦子收了,孩子会走路了,婆婆的咳嗽,好些了。
沈砚写完,念给媳妇听。媳妇听完,脸一红,说:“小哥,再加一句 —— 我想你了。”
沈砚愣了一下,才加。他写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的时候,写得特别慢。
媳妇拿着信,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张稔,你说,这世上的信,是不是,都是人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是。” 张稔说。
“那我替人写这些信,是不是,也替人,把心里的话,说了?”
“是。”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媳妇走远,才转身回屋。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写过的那些信的底稿,又翻了一遍。他翻到那封 “娘还在,家里的鸡还养着” 那封,看了很久,才合上。
“张稔,” 他说,“你说,这些信,送到了,读信的人,会哭么?”
“会。” 张稔说。
“哭了,好么?”
“好。” 张稔说,“哭了,就把心里的话,倒出来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叠底稿,重新摞好,收进木匣里。
从那以后,沈砚替人写信,写得更多了。他不光替人写,也开始把山下那些人的事,一件一件,记在他自己的本子上。他记那个老婆婆的儿子,记那个年轻媳妇的丈夫,记那个在镇上做工的年轻人,他娘病了,他想回来,可老板不让。
他记着记着,忽然有一天,对张稔说:“张稔,我这本子上,记的,都是这山下的人。”
“嗯。”
“他们的事,我都记着。” 沈砚说,“可我下了山,能帮他们什么?”
张稔想了想:“你把他们记着,就已经,帮了一点。”
“就一点?”
“就一点。” 张稔说,“可一点一点,加起来,就不少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灯下,把那一页写完,才放下笔。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山庐屋里,灯亮着。张稔坐在灯下修简,沈砚坐在灯下写字。两个少年,谁也没有再说话。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匀匀的。窗外的夏虫,一声一声,和着。这山里的夜,就这样,一笔一画地,被写进了沈砚的本子里。
他写的时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写。有的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张稔坐在一旁,不催他,只等他写完了,才把灯芯拨一拨。
“灯暗了。” 张稔说。
“嗯。” 沈砚说,“就写完这页。”
他写完那一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张稔把灯芯拨亮了些,屋里,又亮了一分。
“睡罢。” 张稔说。
“睡。” 沈砚说。
他吹了灯,摸黑上了铺。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窗纸照得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