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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连日阴雨 阴雨 ...

  •   七月底,山里连下了七天雨。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后来越下越大,到了第二天清晨,整个山谷都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里。溪水涨了,漫过河滩,哗哗地响。院门口的那条路,被雨水冲出几道小沟。

      张稔一早起来,先去看药圃。畦埂被雨水冲坏了两处,他蹲下来,用锄头把冲垮的地方,一筐一筐地补上。沈砚也跟着,两个人从早上补到日头偏西,才把那几畦地的埂,重新垒好。

      “这雨,怕是还要下几日。” 张稔说。

      “那柴房的顶,得看看。” 沈砚说,“昨儿我就见着,有一处漏。”

      两个人披了蓑衣,去柴房。果然,西北角的顶上,漏了一处,雨水顺着椽子,滴在柴堆上。沈砚爬上房,把那处漏的地方,用新茅草补了,又把四周的旧茅草,压紧了些。

      “这样,能撑到雨停。” 他从房上下来,说。

      那几日,两个人出不了远门。白日里,就窝在屋里。张稔修简,沈砚写字。火塘里生着小火,屋里暖烘烘的。雨打在屋顶上,一声一声,像是在给两个人打拍子。

      到了第五日,山上来了避雨的过客。

      先是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慌慌张张地撞进门来。他淋得像个落汤鸡,进门就连声说:“躲躲雨,躲躲雨。” 张稔给他找了块干布,让他擦了脸,又给他倒了碗热水。

      没过一个时辰,又来了一对赶路的母女。母亲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烧得厉害,脸通红。母亲进门时,眼睛里全是慌。

      “先生,” 她拉住张稔的袖子,“孩子烧了两天了,吃药也不见好。听说这山上,有位老先生,能治病。”

      张稔看了看那孩子。孩子昏睡着,呼吸急促。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孩子抱到火塘边,让母亲把孩子放在铺盖上。

      “老先生在里屋。” 张稔说,“我去请。”

      老者出来了。他蹲在孩子身边,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翻开眼皮看了看。他看了很久,才站起身,对张稔说了几个字。

      张稔点了点头,去药柜里取了几味药,又去灶上,把药熬上。

      “孩子这是受了寒,又着了热。” 老者对那母亲说,“药熬上,喂半碗。退了烧,就没事了。”

      母亲连连道谢,眼泪都下来了。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看着老者那几个字,看着张稔熬药,看着那母亲抱着孩子,一口一口地喂。他没有说话,只在老者转身回屋时,跟着送了两步。

      “老先生,” 他低声问,“您刚才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老者没有停下脚步,只丢下一句:“他认得。”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回到屋里,坐在火塘边,看着张稔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嘴里。

      “张稔,” 他低声问,“老先生刚才说的那几个字,你都懂?”

      “懂。” 张稔说,“他说,是热症,用那几味。”

      “那你怎么,一句也不问?”

      “问什么。” 张稔说,“他说的,错不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孩子喝了药,慢慢睡去。母亲坐在一旁,握着孩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对母女,在山庐住了两日。雨停了,孩子也退了烧。母亲临走时,要给张稔留钱,张稔不收。母亲又要给老者磕头,老者已经回屋了。

      “先生,” 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您这山,是我们母子俩的救命山。”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看着那对母女,沿着山道,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沈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母女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说:“张稔,我今儿,头一回,见着老先生看病。”

      “嗯。”

      “他就看了一眼,说的那几个字,你就懂了。” 沈砚说,“这是怎么传下来的?”

      “这么多年,他说,我做。” 张稔说,“做着做着,就懂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檐下,看着那母女走远,才转身,对张稔说:“张稔,往后,你教我认药,也像老先生教你这样,好不好?”

      张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山庐屋里,灯亮着。张稔坐在灯下,给沈砚讲他今儿听老者说的那几味药。沈砚坐在他对面,一笔一画地记。

      雨停了,可山路上的泥泞,还得几日才干。那几日,两个人都没有下山。

      第二日一早,院门口的石墩上,落了一只山雀。它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了看院里的人,又扑棱棱飞走了。

      沈砚站在檐下,看着那山雀飞走的方向,忽然说:“张稔,你说,这山里,要是天天这样,下雨、停雨、来个过客,是不是,也就一辈子了?”

      张稔想了想:“是。”

      “那你,乐意么?”

      “乐意。”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檐下,看着那山雀飞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转身,去灶上看粥。

      那几日,雨停了,可山路上的泥,还没干透。两个人没有下山,就在家里,把该收的药,都收了。

      雨刚停那几日,山里的空气,潮得很。药柜里,有几味药,受了潮,长了白毛。张稔把那几味药取出来,摊在院子里,让日头晒。沈砚在一旁帮忙,一边翻,一边问:“这还能用么?”

      “晒透了,能用。” 张稔说,“可药性,减了些。往后,这些药,先紧着用。”

      沈砚把那几味药,记在心里。他蹲在院里,把那些长了白毛的药,一味一味地翻。翻到其中一味,他问:“这味,是治什么的?”

      “止泻的。” 张稔说。

      “那山下,闹肚子的人,多么?”

      “多。” 张稔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闹肚子。”

      沈砚点了点头,把那味药,翻得更仔细了些。

      那天下午,那对避雨的货郎,又回来了。他这回来,不是来躲雨的,是来道谢的。他从担子里,取出一包糖,放在桌上:“小哥,上回淋了雨,你给我那碗热水,喝下去,身子骨,才缓过来。这包糖,不值钱,你拿着。”

      沈砚不收。货郎硬留下了。他走了之后,沈砚把那包糖,打开,分了一半,给张稔。张稔不收,说:“你留着。”

      “一人一半。” 沈砚说,“你不收,我也不收了。”

      张稔这才接了。两个人坐在树下,一人拿了一块糖,含在嘴里。糖是那种粗粗的红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腻。

      “甜。” 沈砚说。

      “嗯。” 张稔说。

      两个人坐在树下,含着糖,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砚忽然说:“张稔,你说,这糖,山下,多少钱一块?”

      “不知道。”

      “我在镇上,见过。” 沈砚说,“一文钱,能买两块。”

      他顿了顿:“可那对逃难来的母子,怕是,一文钱,也舍不得买一块糖。”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嘴里那块糖,含得化完了,才说:“等明儿,你下山,带两块糖,放在山庐。再有人路过,给他们一块。”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那天傍晚,雨又下起来了。这一回,是毛毛雨,下得不大,可没完没了。两个人把院里的东西,都收进屋里,关上门,坐在火塘边。

      火塘里,生了小火。两个人一个修简,一个写字。雨点打在屋顶上,淅淅沥沥,像是谁在外面,轻轻地敲。

      “张稔,” 沈砚忽然说,“你说,这山里的雨,和山下的雨,下得一样么?”

      “一样。” 张稔说。

      “可我总觉着,不一样。” 沈砚说,“山下的雨,下在人身上,凉;这山里的雨,下在屋顶上,听着,暖。”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手里那卷简,翻了一面,继续修。

      沈砚也没有再说话。他趴在桌上,写了一会儿字,又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幕。雨幕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张稔,” 他又说,“你说,那对逃难的母子,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过了山口,就好了。” 张稔说。

      “那孩子,烧退了么?”

      “退了。” 张稔说,“老先生开的药,不会错。”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那天夜里,雨还在下。两个少年,一个修简,一个写字,谁也没有再说话。火塘里的火,噼啪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才停。

      张稔起来,推开窗,看见院里的石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那只山雀,又来了,站在石墩上,歪着头,看了看院里的人,又扑棱棱飞走了。

      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山雀飞走的方向,说:“张稔,你说,这山,是不是,把外头的苦,都挡在了外面?”

      张稔想了想:“挡得住雨,挡不住人。”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山雀飞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转身,去洗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连日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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