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冬夜围炉 冬夜 ...
-
头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沈砚正在院里翻地。他翻到一半,直起身,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说:“张稔,下雪了。”
张稔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药圃、溪边、远山,都慢慢地盖白了。
“这雪,怕是要下一天一夜。” 张稔说,“把地里的活收收,柴多备一些。”
两个人把该收的收了,该备的备了。天黑透之前,柴棚里堆满了劈好的柴,屋里也架好了过冬的炭盆。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融融的。
张稔又去溪边,把晾架上的绳子收回来,卷好,挂进柴房。他回来时,肩上落了一层雪,在门口跺了跺脚,才推门进来。沈砚正在灶前,把一锅粥架上火,见他进来,说:“把外衣脱了,烘一烘。湿的。”
张稔把外衣搭在火塘边的木架上,又搬了个木墩,在火塘边坐下来。两个人就着火塘,一个烘衣,一个看粥,谁也不说话,可屋里,却暖融融的。
粥煮好了,两个人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了,沈砚刷碗,张稔把火塘里的灰拨了拨,又添了两根柴。
那一冬,山庐里的日子,便都围着这塘火了。
白日里,雪下得大的时候,两个人不出门。张稔坐在窗边修简,沈砚坐在火塘边,把那把柴刀磨了又磨,磨完了,又开始削一根木头。他削一会儿,停下来,对着那根木头端详一阵,又接着削。
“你削的什么?” 张稔问。
“不知道。” 沈砚说,“削着玩。你看这木头,形状怪有意思的,削一削,说不定能削出个什么来。”
张稔没有再多问。他低头,继续修他的简。屋里只剩下火苗噼啪的声响,和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削了几天,那根木头渐渐有了些模样。沈砚想把它削成一个木楔,补柴房那扇松动的门轴,一刀下去,木纹不顺,却把那木头削裂了。他举着那根裂开的木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削坏了。”
“还削么?” 张稔问。
“不削了。” 沈砚把那根裂木头往柴堆里一丢,“本来也不知道要削个什么,削着玩罢了。改天再找根好的。”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修他的简。窗外的雪,又下大了。
那根裂开的木头,后来被沈砚捡回来,削了削,磨了磨,做成了一只粗糙的木钩,挂在柴房门口,用来挂柴刀。他挂上去的时候,拍了拍手,说:“也算没白削。”
张稔站在檐下,看了一眼那只木钩,没有说什么。
午后,雪小些的时候,两个人会到院门口,扫出一条路来。沈砚扫得快,张稔跟在后面,把扫过的地方再拍实。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门口扫到柴棚,又从柴棚扫到溪边。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沈砚扫着扫着,忽然问。
“下到它不想下了。” 张稔说。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连话都说得这么省。”
张稔没有接话。他拍完最后一段路,直起身,看着雪地里那两行扫出来的小路,说:“雪停了,路就通了。”
雪大的那几日,溪边的水声,也听不见了,全被雪盖住了。两个人夜里坐在火塘边,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沈砚有时会忽然开口,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比如:“这雪,不知道把山下的路封了没有。” 或者:“你说,那寻儿子的妇人,这会儿走到哪儿了?”
张稔多数时候不接话。他坐在灯下修简,等沈砚说完了,才 “嗯” 一声,又继续手里的活。
有一回,沈砚又提起那妇人:“你说,她一个人,雪天赶路,得住哪儿?山里可没有能遮雪的地方。”
“她出门的时候,会带伞。” 张稔说,“也会带干粮。”
“可雪这么大。”
“那她就等雪停了再走。” 张稔说,“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不会不知道,雪天赶不得路。”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了一会儿火苗,才说:“我有时候想,一个人,心里要是有个念想,是不是再远的路,也走得动?”
张稔想了想:“是。有念想的人,脚上有力气。”
沈砚没有再问。他低头,又削起另一根木头来。这一回,他削得慢,削得细,像是在削一根筷子。
夜里,是火塘边最暖和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火塘边,一个修简,一个削木头。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有一回,沈砚削着削着,忽然说:“张稔,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是就围着这么一塘火过,算不算白活?”
张稔想了想:“不算。”
“为什么?”
“因为围着火的人,都暖和了。”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又削了一会儿那根木头,才说:“张稔,我有时候觉得,跟你说话,像是往火里添柴。你不多说,可火,就这么着起来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卷简的最后一根绳结,慢慢拉紧。
那一冬,老者的话,也比往常少了许多。他大多时候待在屋里,偶尔出来,站在檐下,看看雪,又回屋去。有一回,沈砚在院里扫雪,见老者出来,便问:“老先生,这雪,还要下多久?”
老者望着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够了,就停了。”
沈砚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话,像是说雪,又像是说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接着扫他的雪。
过了年,雪渐渐小了。药圃里的雪,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沈砚蹲在畦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稔,这地底下,是不是已经在发芽了?”
张稔走过来,蹲下,扒开一层雪,看了看:“还早。等雪化透了,才发芽。”
“那还得等多久?”
“等到它该出来的时候。” 张稔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看着那层雪,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那就等。”
雪化的时候,已经是正月里了。屋檐下的冰棱,白天滴着水,夜里又冻上,一天一天,慢慢地短下去。沈砚蹲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那些冰棱,忽然说:“张稔,你说,这冰棱,是哪儿来的水?”
“雪化了的。” 张稔说。
“那等它化完了,冬天,是不是就过去了?”
“差不多。” 张稔说,“等溪水里的冰也化了,春天就到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在檐下,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冰棱,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那我等着。等春天来了,地里的活,就又能干起来了。”
那几日,两个人把药圃里的雪,一锹一锹地清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土冻了一冬,硬邦邦的,要等化透了,才能翻。沈砚用锹背,把那些冻土一块一块地敲碎,敲着敲着,忽然直起身,说:“张稔,你说,这一冬,咱们俩,就这么围着火塘过了。明年的冬天,还会这样么?”
张稔手里的活没有停:“也许吧。”
“那我要是,明年就不在山里了呢?”
张稔没有说话。他蹲在畦边,把那块冻土,又敲了两下,才说:“那你就明年再说。今年,先把地翻了。”
沈砚没有再问。他低下头,一锹一锹地,把那畦冻土,敲开。
雪化尽的那天,溪水重新涨起来,漫过河滩。药圃里的土,被日头晒了几天,松软了许多。两个人蹲在畦边,一畦一畦地翻着,准备等天气再暖些,就下种。
翻到院角那畦时,沈砚忽然说:“张稔,你看,那株白及,冒芽了。”
张稔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院角那株白及,在冻土里熬了一冬,果然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
“活了。” 他说。
“活了。” 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欢喜。他蹲在树根边,看着那点芽尖,看了很久,才直起身,说:“这株白及,是我种的。”
“嗯。” 张稔说,“你种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畦边,把那株白及旁边的土,轻轻地拢了拢,又浇了一瓢水,才站起身,继续去翻别的畦。
那之后,沈砚每日起来,都要先去院角,看一看那株白及。他看的时候不说话,只蹲着,看一会儿,便起身去干活。有一回,张稔问他:“你天天看它,它长得快些么?”
“不快。” 沈砚说,“可看看,心里踏实。”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看着沈砚蹲在树根边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屋去。
这个冬天,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溪水彻底化了冻。张稔蹲在溪边,把那几块洗药的青石板,重新垫稳。沈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稔,你说,这溪水,流到哪儿去?”
“流到山下。” 张稔说,“汇进河,再流进更大的河。”
“那它,还会回来么?”
“会。” 张稔说,“水化成云,云落成雨,雨落回山上,又流进这条溪。”
沈砚没有接话。他望着那溪水,看了很久,才说:“那这条溪,也算,走了一趟远路,又回来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块青石垫稳,直起身,说:“走,回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溪边,一前一后,走回庐舍。沈砚走在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溪,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