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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分歧再起 分歧 ...

  •   入秋之后,两个人之间,那点一直压着的话,终于又浮了上来。

      这一日黄昏,两人坐在溪畔。沈砚忽然开口:“张稔,我近来,总在想下山的事。”

      张稔没有接话。他看着溪水,等他说下去。

      “山外头,越来越不太平了。” 沈砚说,“流民越来越多,兵祸越来越凶。我在山上,一日一日地过着安稳日子,可一想山外头,心里就静不下来。”

      “我知道。” 张稔说。

      “你既然知道,” 沈砚转过头看他,“你怎么还能这么安稳地,坐在这儿?”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知道,我下了山,也做不了什么。”

      “你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做不了?” 沈砚的声音高了些,“你总说这话。可你试过么?”

      “试过。” 张稔说。

      “什么时候?”

      “跟着老行者的时候。” 张稔说,“那时候,我也想过去救一些人。可后来我发现,我救不了。我见过太多人,倒在路旁,我扶起来一个,还有下一个。我帮不过来。”

      “那你就不帮了?” 沈砚问。

      “不是不帮。” 张稔说,“是明白了自己能帮多少。一个人,一碗粥,一剂药,一句听人把话说完。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再多,我做不了,也不逞强。”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溪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过了很久,才说:“张稔,我跟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 张稔承认,“你心里装着天下,我心里,只装着这片山谷。”

      “那你就不觉得,自己活得太小了么?” 沈砚问。

      张稔想了想:“小,也有小的活法。我这辈子,能把这片山谷守好,能把每一个走到山庐门口的人,安顿好,就不算白活。”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说:“我先回去了。”

      他沿着溪边,走回庐舍,步子比往常快。张稔坐在青石上,没有动。他看着那少年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

      他没有去追。他知道,有些话,说开了,也就说开了。这少年心里那团火,不是他几句话能浇灭的,也不是他几句话能助燃的。那团火,有自己的烧法。

      那天夜里,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火塘边和张稔说话。他早早回了屋,关了门。张稔坐在灯下修简,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声响,过了很久,才渐渐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常起来,和张稔一起去收药。他没有提昨晚的事,张稔也没有问。两个人像往常一样,一个收,一个晾,配合默契,只是话,比从前少了一些。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

      两个人在同一个院子里,各干各的活,谁也不主动开口。晾架上的药,是张稔晾的;柴棚里的柴,是沈砚劈的。饭煮好了,张稔盛一碗,放在灶上,沈砚自己来端。两个人像是一台上了锁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转着,可谁也不碰谁。

      有一回,沈砚劈柴,一斧子下去,柴没劈开,反而飞出去,砸翻了墙角的药筐。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捡,捡到一半,张稔从屋里出来,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捡。

      两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捡完了,各自起身。沈砚把那筐药放回墙角,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稔,我昨儿夜里,想了半宿。”

      张稔没有接话。

      “我想,我要是真下了山,最先做的事,是什么。” 沈砚说,“我想来想去,想到最后,竟然是想先回来看你一眼,告诉你一声,我下山了。”

      张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你信么?” 沈砚问。

      “信。”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张稔把最后一味药放回筐里,才转身,回屋去了。

      那一夜,两个人又坐在了火塘边。没有多说话,只是坐着。火苗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有一日,老者从药圃边走过,看见两个少年一个在畦东,一个在畦西,各自干活,谁也不说话。他没有停步,只丢下一句:“山里的日子,不吵架,不冷脸。有话,就慢慢说。”

      沈砚抬起头,看着老者的背影,愣了一下。张稔也抬起头,看了老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那天傍晚,沈砚从畦西走过来,在张稔旁边蹲下:“张稔,昨儿夜里,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张稔说。

      “我这个人,一着急,话就冲。” 沈砚说,“可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张稔说,“你是冲这世道。”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懂我。”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一株药递到沈砚手里:“这个,晒干了,是治风寒的。”

      沈砚接过去,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说:“我记下了。”

      两个人蹲在畦边,一个递,一个接,把那畦药收完了。日头西斜,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之后,两人之间,那点隔阂,渐渐消了下去。可有些话,虽然不再提起,却都搁在了心里。沈砚依旧想着下山的事,张稔依旧守着他的山谷。两个人,像是两条并行的小溪,流着流着,偶尔交汇,又各自向前。

      入冬前,山庐来了一位采药的老药农。他进山采药,在谷口崴了脚,被张稔扶回山庐,敷了药,歇了一夜。老药农话多,夜里坐在火塘边,天南地北地讲。他讲起山外的乱世,讲起药材的行市,讲起自己这一辈子,见过的生离死别。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闯一闯。” 老药农说,“可后来想明白了,我这人,走不了太远。守着这片山,采一辈子的药,也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走得远,是走远了,忘了自己是谁。”

      沈砚坐在一旁,听着这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火塘里的火苗,过了很久,才说:“老先生,那您说,年轻人,是不是就该出去闯一闯?”

      老药农想了想,说:“闯不闯,得看他自己心里那杆秤。有的人,心里那杆秤,是往外称的;有的人,是往里称的。称的方向不一样,走的路,也就不一样。”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老药农,又看了看张稔,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

      那一夜,他屋里那盏灯,又亮到很晚。张稔半夜醒来,看见隔壁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光,又翻了个身,睡过去。

      他知道,这少年心里那杆秤,正往一个方向,慢慢地,称着他自己的一生。

      又过了些日子,天气彻底凉下来。药圃里的药,收完了最后一茬,晾架上又挂满了干药。两个人蹲在晾架边,把那些干药一捆一捆地扎好,收进屋里。

      沈砚扎着扎着,忽然问:“张稔,你说,我要是下了山,这山里,会不会空落落的?”

      张稔想了想:“会。可空着空着,也就习惯了。”

      “那你,会不会想我?”

      张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会。”

      “那你怎么不留我?”

      “留不住。” 张稔说,“你心里有火,总要下山去的。我留你,你心里那团火,会把你烧着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把那捆药扎好,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捆。

      “张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不下山,就这么跟你,在这山里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那就不下山。” 张稔说。

      “可我又想,要是不下山,山外头那些苦着的人,谁来管?”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手里那捆药扎紧,放在沈砚扎好的那捆旁边。两捆药,并排放在一起。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张稔说,“你想好了,怎么做,我都替你高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晾架边,把那捆药,扎得紧紧的。

      那天夜里,沈砚屋里那盏灯,又亮到很晚。张稔半夜醒来,看见那一点光,没有再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他想着,这少年,正在一盏灯下,做着他这一辈子,头一件大事的决定。他能做的,只是把灯油添满,把门留着。

      第二日一早,沈砚起来,先去药圃里转了一圈,又蹲在院角,看了看那株白及。他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说:“张稔,我昨儿夜里,又想了一件事。”

      “嗯?”

      “我下山之前,想把这片药圃,再好好地侍弄一季。” 沈砚说,“把该学的,都学会了。等下了山,走到哪儿,都能认得药,治得了病。”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把那株长歪的药苗,轻轻扶正。

      “行么?” 沈砚问。

      “行。” 张稔说,“你想学,我就教。”

      那之后,沈砚学药,学得比从前更用心。他不再只记药名,也开始记药性 —— 哪味药配哪味药,哪味药不能和哪味药同用,他都一笔一画地记在纸上。遇到记不清的,便来问张稔。张稔答得慢,他问得细,一个教,一个学,一季下来,沈砚的那本 “药账”,已经记了满满一本。

      有一回夜里,张稔翻看沈砚记的那本药账,看到最后一页,见沈砚写着:“山庐学药,记之以备日后下山济人。张稔所授,不敢忘。”

      张稔看了很久,才把本子合上,放回沈砚屋里。

      他没有对沈砚说起过这件事。只是从那以后,他教沈砚认药时,讲得更细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分歧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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