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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双影晨昏 晨昏 ...

  •   山庐的日子,是从两个少年的脚步声里醒过来的。

      天还蒙蒙亮,张稔便起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走到灶前,把隔夜的火塘灰拨开,添上新柴,架上水壶。等水开的工夫,他站在檐下,把昨夜收回屋里的药草,一捆一捆地搬出来,搭到晾架上。晨露未干,药草上挂着水珠,他动作轻,一根也不碰折。

      沈砚起得晚些。他推门出来时,张稔已经把药晾了大半。他也不着急,先在院里伸了个懒腰,又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活动开筋骨,才去灶上盛粥。

      “粥是我煮的。” 张稔说,“锅底还有,你自己盛。”

      沈砚应了一声,盛了满满一碗,蹲在檐下,呼噜呼噜地喝。他喝粥快,张稔喝粥慢,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也不催谁。

      吃完了,便开始一天的活计。

      两个人做事,分得清清楚楚。张稔管细活 —— 分拣草药、修整简册、炮制药材,一坐就是半天,不挪窝。沈砚管粗活 —— 劈柴、挑水、翻地,哪样费力气,他就去做哪样。他力气足,干起活来风风火火,一上午能劈出一大垛柴,码在柴棚里,整整齐齐。

      有一回,张稔在屋里炮制药材,听见院里传来一声闷响。他出来一看,沈砚正蹲在地上,揉着膝盖,面前是一根劈歪了滚出去的柴。

      “这柴不听话。” 沈砚呲牙咧嘴,“劈得好好的,它自己飞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把柴捡回来,立在木墩上,又退开一步:“你试试,往下劈的时候,手别往外带。”

      沈砚依言劈了一斧,木头 “咔嚓” 一声,齐齐裂成两半。

      “成了!” 沈砚咧嘴笑了,“张稔,你连劈柴都懂。”

      “看得多了。” 张稔说,“你劈你的,我进去看药。”

      他转身进屋,听见身后沈砚又劈了一斧,又是 “咔嚓” 一声,接着是那少年一声得意的 “嘿”。

      山庐里的日子,就这样,在一声一声的响动里,安安稳稳地过着。

      午后日头毒,两个人便把活计挪到檐下。张稔坐在窗边修简,沈砚坐在门槛上,把那把柴刀磨了一遍又一遍。他磨刀的时候闲不住嘴,一会儿问张稔:“这卷简上写的什么?” 一会儿又说:“张稔,你说山下的集市,这会儿是不是正热闹?”

      张稔多数时候只 “嗯” 一声。沈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说到兴头上,还会站起来,比划两下。

      黄昏时分,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两个人坐在溪畔的大青石上,看着落日把山谷染成金色。溪水从脚边流过,凉丝丝的。沈砚的话,到了这个时候,也渐渐少下来。他望着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稔也不问。他坐在一旁,看着溪水,看着天边的云,看着远处山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觉得冷清。

      阴雨的日子,两个人便把活计挪进屋里。张稔坐在窗边修简,沈砚坐在门槛上,看檐下的雨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张稔,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下够了,就停。” 张稔说。

      “你这话,跟老先生说雪的话,一模一样。” 沈砚说。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卷简的绳结,慢慢拉紧。

      沈砚在门槛上坐不住,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凑到张稔身边,看他修简:“这一卷,是记什么的?”

      “记一处山村的水旱账目。” 张稔说,“字迹磨了,我修一修,还能看。”

      “这有什么用?”

      “有人记着,就有人知道,那村子那年遭过水,那年遭过旱。” 张稔说,“往后的人,也好有个参照。”

      沈砚没有再问。他在张稔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卷旧简,学着张稔的样子,把散落的竹片,一片一片地排好。他排得慢,也排得乱,排着排着,便没有耐心,把竹片往桌上一放:“这活,我干不来。太细了。”

      “干不来,就不干。” 张稔说,“你管劈柴,我管修简,各干各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一边,看着张稔把那卷简,一片一片地修好,看着看着,忽然说:“张稔,你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不是就是这样?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谁也不抢谁的活。”

      张稔想了想:“大约是吧。”

      “那要是有一天,只剩一个人了呢?” 沈砚问。

      张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那就一个人,把两个人的活,都干了。”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窗边,看着檐下的雨,看了很久。

      入夜,火塘边是两个人的另一处地盘。张稔坐在灯下修简,沈砚坐在火塘边,往火里添柴。火苗跳着,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张稔,” 沈砚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俩,能这样过多久?”

      张稔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过多久,算多久。”

      “那要是过一辈子呢?”

      “过一辈子,也行。”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 “噼啪” 炸了一声,又静下去。两个人坐在火塘边,谁也没有再开口,可那一点暖意,却像是从火里,慢慢地,漫到了两个人身上。

      老者从屋里出来,经过火塘边,看了一眼这两个少年,没有停步,径直走到门口,望着夜色里的山谷,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屋去了。

      他始终没有说什么。可那一眼里,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夜里,张稔躺在床上,听着隔墙沈砚平稳的呼吸声,又听着屋外溪水声,一声一声,在夜色里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想着沈砚方才问的那句 “能这样过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习惯。习惯到,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从前是一个人的。

      他伸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的石片。石片凉凉的,贴着心口。

      他又听了一会儿沈砚的呼吸声,才阖上眼,沉沉睡去。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山庐还是这座山庐,可院里的晾架上,只晾着他一个人的药;火塘边,只坐着一个人。他坐在檐下,修一卷简,修着修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张稔,起来收药了。” 他抬起头,院里却空空的,没有人。

      他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沈砚的声音传来:“张稔,起来收药了。”

      他应了一声,起身穿衣。推开门,晨光正好,沈砚站在院里,肩上搭着一条麻布,正等着他。

      他看了那少年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没有说梦里的事。他只是接过沈砚递来的麻布,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药圃走去。

      山庐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安安稳稳地过着。梦里的那些空,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又过了几日,老者在檐下晾药,看见张稔把新收的一批药搭上架,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这茬药,晒得比往年好。”

      “多了一个人搭手。” 张稔说。

      老者没有接话。他走到晾架边,拈起一株药,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放下:“药是好药。可晾药的人,心思不能杂。杂了,药就晾不匀。”

      张稔愣了一下,说:“知道了。”

      老者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屋去了。沈砚从柴房出来,只听见了后半句,问:“老先生方才说什么?”

      “说药。” 张稔说,“说晾药的人,心思要专。”

      沈砚没有多问。他把柴垛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那我心思不专,往后,晾药的活,还是你来。”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株药翻了个面,让日头晒得更匀些。

      老者那句话,他没有对沈砚说全。他想着那句 “心思不能杂”,又想着自己这些日子,心里那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忽然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他只知道,这山庐里的日子,因为多了一个人,好像,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像溪水改了一道弯,流着流着,便流出了新的河道。

      他直起身,看着满架的草药,在日头底下,安安稳稳地晒着。

      傍晚,沈砚从山下回来,肩上搭着一件外袍,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进门,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山下的铺子里,新到了一批线。我买了几卷,你看看合不合用。”

      张稔接过去,摸了摸那线的韧性,点了点头:“合用。”

      沈砚咧嘴笑了。他坐到火塘边,又说起山下的见闻来。张稔坐在对面,一边听着,一边把那几卷线收进柜里。他听着那少年的话,想着白日里老者说的那句 “心思不能杂”,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也在慢慢地,沉到他心里,成了这山庐的一部分。

      他没有对沈砚说这些。他只是把线收好,又给他盛了一碗粥。那碗粥,沈砚喝得干干净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双影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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