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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缥绿(八) 可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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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命太硬、运气太好。
堕胎汤药石无用,我安然在母腹中逐月长大,硬生生错过了所有打胎的时机。
若不是后来前代太监与前羽皇羽智也就是你爹彻查朝野、揪出伪装的半兽人奸官,废除那套残害人族的苛令,拨正天道人伦,我根本没机会降生世间。
可那半兽人作恶太久、祸根太深,毒计早已腐蚀一方水土。
就在我降生一年后,航州全境沦陷,战火屠城,生灵涂炭。
我刚满一周岁,便没了所有家人。”
惠宸眸光轻轻沉了沉,藏起眼底深埋半生的酸涩。
“我爹娘心里清楚,我是全家唯一最有前途、最能活下来的孩子。
他们也始终愧疚,愧疚当初动过打掉我的念头。
城破兽袭那一日,全家尽数挡在我身前,以命换我一线生机。
满门尽灭,只留襁褓中一无所知的我。
后来我被羽族老兵救下,送入人族孤儿院,再被义父人皇惠杰收养,收为义子,一步步走到今日人皇之位。
我记性极好,周岁的惨烈、家人的温度、覆灭的火光,都留着浅浅残影。
只是岁月太久,我早已记不清父母亲人的模样,羽族战士救了我,陆地人族父亲养了我,鲛人奶娘养大了我,我也是三族百姓养大的。
所以我这一生,从不自认属于某一家族。
我从来都把自己,当成三族百姓养大的孩子。”
他抬眸,直直看向羽星悦,眼底是无人能及的共情与懂得。
“你是吃百家饭、受万民庇护长大的。你懂苍生疾苦,懂无根无依,懂孤身漂泊。
而我,和你一模一样。这世间所有人,都不懂你的执念、你的孤苦、你的陨落与重生。唯独我,完完全全、感同身受。”
“星悦,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修旧好,不再疏离,不再对立,不再孤身各自煎熬。”
一席旧话,字字戳心。
羽星悦怔怔立在原地,心口翻起汹涌滚烫的酸涩。
她从未知晓,素来温润强大、气运滔天的人皇惠宸,竟有着这般满目疮痍的开端。
原来他们本是同类。
同是天地遗孤,同是万民之子,同是从尸山血海里、从时代毒计下侥幸活下来的人。
旁人不懂她的偏执、她的内耗、她的孤独。只有惠宸,天生与她共情。
良久,羽星悦抬手,稳稳接过那枚龙骨。
上古龙力瞬间奔涌全身,沉寂已久的神性轰然复苏。
龙纹覆体,天光彻亮。
她褪去凡人皮囊,重归亘古龙身,再登神明之位。
尘埃落定,她抬眸看向惠宸,轻轻点头。
“好。”
“我们重修情谊,并肩往后。”
一旁,惠鸢静静看着全程。
他通透豁达,早已看透所有宿命牵绊。见二人和解定局,他温然一笑,没有半分芥蒂,更无半分挽留。
他轻声开口:“那我独自归往天中城。我回去排布人族规制,守好万世故土,护好一方苍生。你们……好好相守,共护星河。”
话音落。惠鸢转身,孤身踏上天中城归途。一人一城,万世基业,静静镇守人族后方。
而星河云巅之上,龙神归位,人皇立心。
历经疏离、对立、错过与磨难的两人,终于再度并肩。
橙黄橘绿,孤影人间。自古言秋,最是一年好景。
寒霜洗尽山河浮躁,天地间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余下满目清润温柔。山野田畴尽是丰收盛景,沉甸甸的稻穗压弯阡陌,金黄的柿子挂满枝头,橘子饱满透亮,缀在苍绿枝叶间,正是苏轼笔下最动人的时节——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这般朗朗秋光,本该慰人心怀,可落在惠鸢眼底,却只剩无边萧瑟与孤寂。
庭前一方清池,澄澈如镜,此刻被漫天飘落的枫叶铺满。赤红的枫叶片片翩跹,脱离枝头,悠悠坠入碧水,层层叠叠覆满池面,遮住了粼粼波光,也遮住了池底游动的游鱼。秋风掠过,红叶微动,带着深秋的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衣襟,凉了身,更凉了心。
惠鸢独立池边,衣袂被秋风轻轻拂动。他静静望着眼前盛世秋景,眼底没有半分欢喜,只剩化不开的落寞。
不远处的枫林小道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温柔缱绻,刺痛了他的眼眸。
是羽星悦,他的前妻。
那个曾与他相知相伴,许诺过岁岁年年、山河与共的女子,如今眉眼温柔,笑意嫣然,身旁立着的人,是惠宸。
惠宸身姿挺拔,温润端方,微微侧身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枫絮,动作轻柔体贴,满眼皆是宠溺。羽星悦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秋日的暖阳落在她眉眼间,温柔得不可方物。两人并肩而立,身影交叠,融在这满目橙黄橘绿的秋景里,安稳又般配,是世间人人艳羡的模样。
惠鸢的拳头微微蜷缩,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无人知晓,这圆满景致,本有他一席之地。
他与羽星悦相识于微时,相守于风雨,曾一同看过春樱漫山,熬过冬雪漫天,约定要共守山河,共度岁岁金秋。可世事从来不由人,身为身负天下重任之人,他的肩上扛着苍生社稷,扛着四海安宁,从来容不下半分私心情爱。
为了天下大局,为了四海太平,他一步步退让,一次次放手。
他曾拼尽全力去守护,去争取,想守住心中挚爱,守住寻常圆满。可每当私心翻涌,想要伸手挽留之时,脑海中便会浮现天下黎民、万里山河。战火未熄、社稷未稳、苍生待安,他肩上的重担,不允许他沉溺儿女情长。
于是他拿起过执念,又被迫放下;握紧过过往,又亲手推开。
一次次辗转反复,一次次取舍两难。
岁月磨平了他眼底的热烈,也耗尽了他心中的执念。他时常独坐孤寂,扪心自问,他是真的看透了情爱虚妄,放下了执念释然通透,还是万般无奈之下,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选择不再争取?
无人作答,唯有秋风萧瑟,红叶飘零,伴他一身孤寂。
秋去冬藏,岁暮更迭,转眼新春降至,皇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世大宴。
历经一秋丰收,天下粮仓充盈,四海百姓安居,山河万里升平。整座皇都被浓浓的年味包裹,繁华盛景,亘古罕见。
元宵新春之夜,皇城大开,举国同庆。辛弃疾笔下的上元盛景,在此刻得以尽数重现,甚至更胜几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满城灯火次第点亮,高低错落,连绵无尽,如同春风吹开千树繁花,璀璨夺目。夜空之中,漫天烟花腾空绽放,绚烂星火簌簌坠落,散落人间,星河灯火交相辉映,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长街之上,宝马雕车络绎不绝,精致华贵的车马穿行十里长街,车厢缀满珠玉,行走间暗香浮动,香满整条长路。晚风拂过,悠扬的凤箫声婉转流转,萦绕宫阙街巷,清冷的玉壶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流转,照亮万里河山。夜色深处,鱼龙彩灯凌空飞舞,光影交错,姿态灵动,一夜盛景,热闹不眠。
羽星悦与惠宸,身着华裳锦袍,并肩立于华贵的巡游马车之上,同赏人间盛世。
皇都宫殿极尽恢弘精致,殿宇廊柱、亭台楼阁尽数镶嵌剔透水晶,灯火映照之下,流光溢彩,晶莹璀璨,每一寸砖瓦都透着盛世华贵。夜空之上,无数精致飞舟凌空穿梭,悬浮于星河灯火之间,往来巡游,护佑皇城安宁,仙气与烟火气交融,壮阔无双。
马车缓缓前行,缓缓巡游皇都街巷,遍历人间烟火。道路两侧,百姓安居乐业,笑语盈盈,人人面带喜色,岁岁丰年,山河安稳,人间皆是幸福自由的模样。
今夜无尊卑,无拘束,举国同欢。
皇宫大殿之内,盛大晚宴舞会如期举行。殿中乐声悠扬,轻纱流转,百官宾客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无数男女踏着节拍翩翩起舞,身姿轻盈,旋转翩跹,一对对双人舞缠绵优雅,舞步交错,裙摆翻飞,宛若繁花流转,满目旖旎温柔。
满堂盛景,歌舞升平,盛世繁华尽数铺展。
世人皆道,惠宸与羽星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执掌山河,心怀苍生,温柔且有力量。
二人心中常怀仁善,见世间孤苦,便倾尽心力,寻访四海之内的天才孤儿,尽数收养于皇城学宫之中。他们亲自挑选名师,悉心栽培教养,因材施教,打磨这些孩童的天赋与心性。不偏不倚,悉心教导,赋予他们学识、风骨与担当。
这些孤儿天资卓绝,又得悉心培育,日渐成长,褪去懵懂稚嫩,变得沉稳优秀。他们将来会成为朝堂栋梁、山河守护者,成为延续盛世、传承繁华的新一代继承人,撑起万里河山的朗朗乾坤。
皇都之内,四海之中,一派繁荣昌盛,蒸蒸日上。
岁岁丰收,年年安稳,朝堂清明,人才辈出,百姓安乐,山河无恙。
人间盛世圆满,万事皆得所愿。
唯有惠鸢,依旧是这盛世人间的局外人。
他立在皇城最高的望月楼台,遥遥望着下方万家灯火、十里繁华。
眼底是国泰民安,是岁岁升平,是他倾尽所有、退让一切换来的天下大同。
他赢了天下安宁,守了四海苍生,唯独输了半生情爱,落得一身孤凉。
满城烟火璀璨,人间恩爱圆满,人人皆有归处,唯有他,岁岁独行,年年孤寂。
秋风的怅惘尚未散尽,新春的繁华更衬他孤身一人。
到底是看透释然,还是无可奈何?
晚风凛冽,吹乱他鬓边发丝,答案藏在满目盛景里,藏在他眼底化不开的孤寂中,无人知晓,亦无人再问。
橙黄橘绿年年有,盛世人间岁岁安。
只是这万里锦绣山河,岁岁丰收好景,从此再无一人,与他并肩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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