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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缥绿(五) 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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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的地底岩层连绵无尽,黑灰色的岩壁渗着湿冷的寒气,将地表所有天光彻底隔绝。
这里是人族与兽族厮杀最残酷、也最无人问津的地下城兽穴。
地面战场有旌旗漫天,空中战场有云阵铁骑,将士拼杀尚有章法、尚有退路。可唯独地下城扫穴,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岩层曲折如迷宫,暗渠交错、兽巢密布,兽人潜伏在每一处阴影死角,埋伏、围杀、劫掠,从不讲任何武道规矩。
从古至今,人族公认一条铁律——
真正的高级勇士,从不在光鲜的地表成名。唯有从兽穴尸山血海里活着走出来的人,才配称真正的战士。
羽星悦一身银白战铠,收去了长空征战的凌厉锋芒,跟在惠鸢身侧,步履轻稳。
她过往半生,驰骋长空、踏遍疆土,空中截杀、陆地鏖战无一不精,龙城上下人人皆知羽星悦骁勇无双。可地下城扫穴,是她从未踏足过的战场。
身侧的惠鸢,玄色战甲染着淡淡的岩层尘霜,身姿挺拔如孤峰。
朝野皆知惠鸢年少封将、战功赫赫,却极少有人知晓,他一身无上功勋,从来不是取自安稳的沙场,而是一次次深入绝境、九死一生的兽穴扫穴。
无数次深陷兽巢重围,无数次从兽人屠刀下抢回被掳的人族百姓,无数次孤身死里逃生。
是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城,亲手磨出了如今沉稳、强大、足以镇守一方山河的惠鸢大将军。
幽深的洞穴深处,忽然飘来一阵稚嫩、破碎,又带着无尽悲凉的兽族童谣。
调子稚嫩,像是风掠过残破的骨笛,在死寂地底格外清晰。
羽星悦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角落乱石堆后,缩着一个瘦小的半兽族小孩。
兽族早已式微,族群凋零,曾经横行地下城的兽族部落,如今只剩零星残崽苟延残喘。那小孩满身灰垢,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一遍遍低声唱着老旧的兽族童谣,字句凄怆,字字泣血。
“山河塌,兽巢寒,百兽尽,旧族残。
生者入穴九生死,唯从死地,出真贤。”
童谣简单,却道尽了兽族的末路,也道尽了人族勇士的残酷荣光。
小孩看见来人,没有畏惧,只有一片麻木的苍凉,小声呢喃:“兽族快要灭亡了……所有活着的兽人,都困在这地底巢穴里。真正的勇士,从来不在地上争功,是敢闯兽穴、敢杀凶兽、敢九死一生的人……只有从兽穴活着出去的,才是最高贵的战士。”
羽星悦心头微震。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惠鸢的风骨、心性、定力,远超寻常战将。
他的荣耀,是拿无数次濒死换来的。
她轻声上前,蹲下身,温柔地将这首残破的童谣一字一句、修整理顺,轻轻教给了那个兽族小孩。
“这歌谣是谁教你的?”羽星悦问。
“是我母亲,我母亲说她是被兽人掳走的人族女子,她一直在等待人族来救她,等了五年了。”兽族小孩说道。
“记住这首调子。”羽星悦声音清宁,“你若遇见被兽人掳走、困在巢穴各处的人族百姓,便唱这首童谣。”
小孩懵懂抬眼:“唱了……会怎样?”
“这是信号。”羽星悦眸底亮起坚定的光,“歌声起处,便是我们的兵锋所向。地底分散被困的人族,听见童谣便知援军已至,届时里应外合,我们救所有人出去。”
瘦小的兽族小孩用力点头,将完整的童谣死死记在心里,攥紧了小小的拳头,转身钻进岩层夹缝,去向各处残存的人族传信。
羽星悦心里一阵酸涩,她知道她是多么幸运,拥有一些自保力量没有被兽人掳走,那些不幸的人族女子被掳走后,生下半兽人小孩,她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不算邪恶的半兽人小孩。
幽暗洞穴里,风声萧瑟。
惠鸢静静看着羽星悦温柔又果决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酸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
“这太常见了,你是第一次来扫穴,所以不懂这里的规矩。”
他抬眸望向漆黑纵深的地底,似在回望无数年前的岁月。
“早年羽皇风麒尚在人世时,我与他,是最常闯地下城的两个人。”
“地表战场太浅,长空征战太轻,只有这兽穴绝境,筛得出最聪明、最敏捷、最能扛、最敢拼的活人。不够机灵的、不够善战的、反应稍慢的,永远埋在这岩层底下,再也出不去。”
他语气平淡叙旧,心底却藏着多年未曾说破的心事,借着旧时光,悄悄描摹自己的孤勇与真诚,不动声色压低故人的锋芒。
“你或许不知,当年我刚从龙城脱身,本欲寻你,将自己的心意摊开说明。”
惠鸢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可羽皇风麒心思通透,他早防着我。他麾下一众兄弟,死死守在你我之间,处处拦我、阻我,不许我靠近你半分。”
“风麒自己,则永远悄悄跟在你身后,寸步不离。”
“我单打独斗再强,也敌不过一群人的刻意阻拦。彼时年轻气盛的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和羽皇风麒和他的兄弟们打群架打了好几次,但那时的我的队伍不如那时的羽皇的队伍战力强,我和我的兄弟们在与羽皇风麒和他的兄弟们的战斗中数次碰壁、落尽下风,终究无可奈何。
“我那时委屈、不甘,去找我的义父,人皇惠杰。”
惠鸢眸光清淡,看透世事一般平静:“我从前以为,义父最疼我、最顾我,最盼我得偿所愿、圆满一生,我以为他会支持我和你在一起,但我后来才懂,坐在人皇那个位置,从来没有私情。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我的幸福,是万里山河、天下安定。所以他劝我暂时不要和羽皇风麒闹矛盾,我就冷落了你,没有及时和你表白,致使错过了你。”
他轻轻一叹,无嗔无怨:“但我不怪他。身居高位,本该以天下为先。我懂。”
“我理解你,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不求任何人把我放在首位,我只期待所有人把大局大义放在第一位。”羽星悦说道。
话锋微转,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提起另一个故人。
“好在,当年与我同闯兽穴的,还有惠仁。”
“所有人都以为惠仁战力最弱、身板最薄,上不得正面战场。可这么多年扫穴下来,我最佩服的从来不是悍勇武夫,是惠仁。”
“每次深陷绝境、四面埋伏,我浴血拼杀、满身伤痕,他却总能全身而退,甚至毫发无损。”
惠鸢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他极聪明,心思缜密,诡计百出。从前人皇带我与他伪装兽人,混迹兽族赌馆历练,旁人只会蛮力厮杀,唯有惠仁,擅长布局、擅长攻心、擅长不动声色赢尽所有。”
“他极会出老千,极会算计人心,骗术藏于温柔,谋略隐于平淡。”
惠鸢低声自语,带着几分庆幸:“幸好惠仁心向人族、本性良善。若是他一念偏私、一念成魔,这整片天地,无人能制。”
他看似闲谈趣事,实则字字有心。
他讲风麒的步步阻拦,衬自己的隐忍深情;他讲人皇的大公无私,衬自己的通透懂事;他讲惠仁的诡谲聪慧,衬自己的坦荡真诚、悍勇无双。
句句忆旧,句句藏情,句句暗压情敌锋芒。
羽星悦心思剔透,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九曲心思。
可她只是静静听着,眸底清明,不点不破,只轻轻抬步,继续往深邃兽穴走去,并肩与他同行。
幽暗地底越发阴冷,岩层缝隙里隐隐传来兽人低沉的嘶吼。
惠鸢收敛心绪,语气骤然郑重,将所有私情压回心底,只剩大将军的审慎。
“星悦,你要切记。”
“世间极少女战士敢闯地下城扫穴。”
“地底无光、视野昏暗,处处是盲区,女子在昏暗环境中视物本就吃亏。更险恶的是,穴居兽人毫无底线,最喜劫掠掳夺年轻女子,一旦陷落,万劫不复。”
“地表、长空,你百战百胜、天赋卓绝。可扫穴拼的不是蛮力、不是气魄,是瞬息反应、是暗处警觉、是绝境求生的细腻分寸。”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羽星悦,目光郑重又护惜:“你紧跟着我。我千锤百炼,走过无数次死地,绝不会让你出事。”
羽星悦轻轻摇头,眸光笃定温柔:“我不怕。有你在,我便无所畏惧。况且海棠很快会赶来,惠仁如今也已归来,我们众人同在。”
提及海棠,惠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戒备与不赞同,语气微沉:
“海棠……你需多留心,你是忘记了海棠已经背叛了我们吗?”
羽星悦微怔:“如今海棠做了许多济世救人的好事,我愿意信他本心向善,尽管他伤害过我。”
惠鸢没有直接否定她的信任,只淡淡道出自己查到的疑点:
“我近期核查军备府库,发现多处账目对不上。海棠暗中私造兵器、暗调物资、账面作假,痕迹隐约可查。”
羽星悦蹙眉,下意识替友人缓言:“会不会是他不擅核算,无心算错?”
“但愿如此。”惠鸢语气淡漠,藏起眼底的深沉,“我会派人彻查到底,绝不留隐患。海棠本就分不清绿茶婊,与夜叉为伍,倘若海棠真的反了你怎么办?”
“我会改变他,传说中有女娲造人,我是女娲的后人,那我也能造人,我会修改海棠的基因,改变海棠的底层代码,让他只会打杀兽族,不会分不清绿茶婊。”羽星悦未曾深想其中利害,只是随口这样一说。
惠鸢默默无语,他没有嘲笑羽星悦的大言不惭。
羽星悦不知,此刻幽暗地底之外,山河暗处,海棠早已暗中豢养私兵、积蓄势力,藏下了足以撼动朝堂的滔天暗流。
岩层深处,兽吼渐密。
童谣的细碎歌声,顺着风隙传遍层层兽巢。
被困在地底各处的人族百姓,渐渐听见那清亮温柔的调子,绝望眼底,缓缓亮起一线生光。
外有惠鸢、羽星悦勇闯兽穴,内有人族百姓闻声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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