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养一只小胖猫

4、烟火气 周六中

　　周六中午，安生渡跟着谢秋去他大姨家吃饭。

　　大姨住在荔湾，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楼龄比安生渡的年纪还大，墙皮上爬着细细的裂纹，但楼道里干净，每一级台阶都擦得发亮。谢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出门前在路口那家水果店买的，挑了最贵的脆柿和阳光玫瑰。

　　“我大姨喜欢脆的。”他说。

　　安生渡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盒杏仁饼。他本来想买点别的，谢秋说不用，但他坚持，最后在面包店挑了一盒包装体面的点心。他不太会走亲戚，这种场面让他有点紧张，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到了门口，谢秋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一个烫着短卷发的中年女人迎出来，嗓门不小：“哎呀，到了怎么不早说，我菜都烧了一半了。”

　　“大姨。”谢秋把水果递过去，侧了侧身子，把安生渡让到前面来，“这是我室友，安生渡。”

　　“阿姨好。”安生渡微微弯了弯腰，把点心递过去。

　　大姨笑眯眯地打量着安生渡，眼睛在他脸上身上溜了一圈，然后拍了一下谢秋的胳膊：“你看人家多乖，你什么时候也学着点。”

　　谢秋笑了一下：“我哪不乖。”

　　“你乖？你上回来吃饭把我厨房的盐罐打翻了，以为我不知道。”大姨边说边拉着安生渡往屋里走，“小安，进来坐，当自己家。”

　　安生渡被她拉着一路进了屋，房子不大，却干净得出奇，沙发铺着浅米色的罩布，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颜色明丽得很，和这屋子的气质倒是相称。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排骨炖玉米的味道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

　　大姨把安生渡按在沙发上，倒了一杯茶给他，又转头冲厨房喊：“老徐，秋仔他们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个男人闷闷的应声，接着走出来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系着围裙，满脸是笑。谢秋叫了声姨父，安生渡也站起来点了头。姨父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又钻回厨房去了。

　　“你姨父今天做白切鸡，他斩鸡有一手。”大姨说。

　　安生渡捧着那杯茶，热度透过薄薄的瓷壁渗进掌心。他看谢秋坐在地板上的小竹凳上，两条长腿曲着，拿起桌上的脆柿在手里转着看，整个人显得很放松。这样的谢秋和平时不太一样，眉目之间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懒洋洋的软和。

　　“小安是哪里人？”大姨问。

　　“肇庆的。”安生渡说，“在那边读完大学，工作了两年，才来广州。”

　　“哦，肇庆好啊，地方漂亮。”大姨点点头，“那你在这边就一个人？家里人呢？”

　　安生渡顿了顿，嘴角维持着微笑：“我妈在老家，治病。”

　　谢秋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插话。

　　大姨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既然跟秋仔住，就把他也当自家人，这孩子面冷，其实心热得很，小时候他爸妈忙，他一个人照顾他弟，才五岁就会煮鸡蛋了。”

　　谢秋在一边出声：“大姨，这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怎么不提？你那么会照顾人，大姨帮你宣传宣传不行啊？”大姨笑着拍他的头，像拍小孩一样，谢秋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也就任她拍。

　　安生渡安静地听着，嘴角的笑没散过，他想象五岁的谢秋搬着小板凳站在灶台前，小手握不住锅铲的样子。那画面让他心里某处柔软地陷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吃饭的时候，姨父把菜一盘盘端上桌，白切鸡、蒜蓉蒸虾、清蒸鲈鱼、炒时蔬、玉米排骨汤，铺了满满一桌子，大姨一个劲儿给安生渡夹菜，嘴里说着“你太瘦了，多吃点”。安生渡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着说谢谢，低头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比平时多很多。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温暖。就像小时候过年去外婆家，满桌子的人，谁都要往他碗里夹一筷子。他吃得慢，胃也配合，没有闹腾。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忘记了身体的警报，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坐在别人的烟火气里，被热汤热菜包裹着。

　　谢秋坐在他旁边，吃得也慢。他偶尔看安生渡一眼，看见他低头吃东西时露出的后颈，白净的一截，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忽然拿过安生渡的汤碗，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先喝汤。”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安生渡抬头看他，眼里有光，轻轻“嗯”了一声。

　　大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和姨父对了个眼神，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也不点破。

　　吃过饭，安生渡帮大姨收拾桌子，大姨不让他动手，说“你坐着看电视”，但他还是帮着把碗端进了厨房，水槽里的水哗哗地响，他和姨父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冲干净。谢秋在客厅里和大姨说话，声音听不太清，偶尔传来几声笑。

　　“你跟小安怎么认识的？”大姨的问话从客厅飘过来。

　　“合租。”谢秋的声音低，带着笑意。

　　“那也算缘分。”

　　“就是普通朋友。”谢秋说，语气里没有不悦，只是陈述。

　　安生渡手里的碗差点滑了一下，他稳住，低头继续冲水。姨父在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是没听见。

　　“你也不小了。”大姨又说了一句。

　　“知道了。”

　　客厅安静了一下。安生渡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回柜子里。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垂下来，被风轻轻摆着。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打在他手上。他忽然觉得这时候真好，好得不真实。

　　从大姨家出来时已是下午。谢秋骑车载他回去，经过一个小公园时突然停下来，说：“进去走会儿。”

　　安生渡没问为什么，跟在他后面。

　　公园不大，几棵大榕树把天空遮了大半。有老人在石桌上下棋，几个小孩在滑梯旁追跑。谢秋找了张长椅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仰着头看树影摇晃。安生渡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小时候在这附近住过几年。”谢秋忽然说，“这个公园以前没这么多设施，就一块沙地，几个单杠。”

　　安生渡“嗯”了一声，想象小谢秋在这里撒野的样子。

　　“大姨说你五岁会煮鸡蛋。”安生渡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她骗人的。”谢秋说，闭了闭眼，“我五岁半才会。”

　　安生渡笑出声来。那种笑很轻，从喉咙里往上冒，带着少年气的明快。谢秋侧头看他，目光在那个笑容上停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谢秋说。

　　安生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但眼底的光还在。

　　“谢秋，你别乱夸人。”

　　“我夸什么了。”谢秋转开脸，后脑勺枕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实话。”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斜，天边泛起杏色。几个孩子从他们面前跑过去，手里的风车哗啦啦地转。安生渡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谢秋偏过头看他，眼神有些诧异，像没料到他突然这么说。

　　“你走去哪？”他问。

　　安生渡低下头，把脸藏在光影交错的树荫里。

　　“随便说说。”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谢秋沉默了一阵，然后“嗯”了一声。

　　“那你就别走。”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安生渡把这句话收进耳朵里，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安生渡的胃开始痛。

　　大概是白天吃得太多太杂，半夜里他被一阵剧烈的绞痛唤醒，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把睡衣都浸湿了。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痛从胃部向四周扩散，像有根烧红的铁针在腹腔里搅动，又像有人攥着他的胃，一下一下地拧。

　　他想起药在抽屉里，他伸手去够，手抖得厉害，摸黑找了好一会儿才碰到那板药片。他抠出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砂纸。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慢慢退下去一点。他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月光很薄，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斜斜的白。

　　隔壁很安静。

　　他用胳膊抹去额头的汗，慢慢坐起来。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打开保存文件，翻到谢秋在天桥上拍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笑得轻松，像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谢秋会想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