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养一只小胖猫

3、靠近 十月中

　　十月中旬，广州终于凉下来一点。

　　早晚有了风，太阳也不再像夏天那样毒辣，空气里多了一点干爽的味道。安生渡在公司渐渐站稳了脚跟，同事偶尔会喊他一起点奶茶，他每次都点温的，少糖，接过来后捂在手心，像捧着一只小型暖水袋。

　　他的胃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完整地吃下一顿饭，坏的时候连喝水都吐一天都不能吃饭他找各种理由不去聚餐，到了中午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慢慢地吃从家里带来的饭团。那饭团是谢秋早上出门前做的，蛋皮、午餐肉、黄瓜碎，还撒了白芝麻，用保鲜膜裹得方方正正。有时候是粥，装进保温桶里，倒出来的时候还烫嘴。

　　谢秋说，他把做饭当成解压。做饭的谢秋和平时很不一样，他会认真比较菜市场哪家的排骨更新鲜，会认真地切姜丝、剁蒜蓉，会在厨房里忙上整整四十分钟，然后端出两菜一汤。安生渡渐渐习惯了晚上回家，看见谢秋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和锅底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那种画面让他想到一个词：回家。

　　周五晚上，谢秋说公司发了电影票，问他要不要去看。

　　“两张，但我不保证好看。”谢秋把票放在茶几上，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安生渡正在叠衣服，闻言看了一眼，是那种时下流行的悬疑片，海报上一张半明半暗的人脸，眼睛被黑色胶带蒙着。他其实对电影没太大兴趣，但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和他靠近一点。

　　“行。”

　　于是两个人出了门。电影院在附近商圈的四楼，骑自行车过去十来分钟。谢秋推了辆共享单车，扫完之后才想起问安生渡会不会骑。安生渡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不至于连车都不会骑。”

　　他们并排骑着车，穿过老城区的街巷。夜晚的风从耳边拂过去，带着路边大排档飘出来的烧烤味，和一点点桂花香。广州的秋天不显山不露水，总得凑近了才闻得到。

　　安生渡骑着车，余光扫到谢秋。谢秋骑得很快，长腿一蹬一蹬的，衣服被风鼓起一个弧。他经过一个路口时刹了车，回头看安生渡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那个回头的瞬间被路灯照亮，安生渡看见他耳根后面有细细的一层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到了影院，人不少。两个人在自助取票机前等了半天，才拿到票。谢秋问他要不要吃爆米花，安生渡摇了摇头。谢秋就只买了两杯热饮，一杯柠檬红茶，一杯乌龙茶。

　　电影开始前，灯光暗下来。

　　安生渡坐在位子上，慢慢喝那杯温热的乌龙茶。银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把五官衬得格外柔和。谢秋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很随意地伸着，肩靠着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饮料杯上的吸管。

　　电影演到三分之一，一个突然的音效把整个厅的人都吓了一跳。安生渡手里的杯子跟着一抖，热茶溅出来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出声，只是把杯子放下，轻轻甩了甩手。

　　谢秋转过头来看他，借着一闪而过的亮光，看见他的手背上一小片红。他无声地把自己的柠檬红茶递过去，安生渡茫然地接住，指尖碰到了谢秋冰凉的杯壁。谢秋又从他手里把那杯乌龙茶抽走了，把自己的冰饮留在他掌心。

　　安生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全是水珠，冰得刚刚好。他把手背贴上去，凉意覆过那片被烫到的地方，像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了他。

　　他朝谢秋那边偏了偏头，小声说：“不用。”

　　谢秋没理他，眼睛盯着屏幕，像是没听见。

　　安生渡便没再说话，手捧着那杯冰饮，慢慢地，从手背凉到指尖。电影后半段他几乎没有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谢秋刚才沉默着把杯子换过来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两个人从影院出来，夜风凉得正好。安生渡把那杯已经不再冰的柠檬红茶拿在手里，想还给谢秋，又觉得不好。谢秋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伸手拿过去，拧开盖喝了一口。

　　“渴了。”他说，然后把它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安生渡“啊”了一声。

　　谢秋笑了一下：“无所谓，本来就是给你的。”

　　安生渡没说话，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前走。骑单车的人从身后经过，按着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街边的店铺还开着，有人从奶茶店里出来，手里捧着大杯的奶茶，笑得很大声。

　　“你大学是在广州念的吗？”安生渡忽然问。

　　“不是。”谢秋说，“在南京。”

　　“那怎么来这边了？”

　　“工作。”谢秋停了一下，“也有点想换个地方。”

　　安生渡点点头，没再问下去。他们走过一段长长的天桥，脚下是车流汇聚成的光河。城市的夜从脚下延伸开去，远得望不到头。

　　“你呢？”谢秋反问，“为什么来广州？”

　　安生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他轻声说，“可能也想换换环境。”

　　谢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天桥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安生渡。”谢秋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被夜风送得很清晰。

　　“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安生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他没想到谢秋会突然说这个。

　　“安生渡，安生渡。”谢秋把那个名字念了两遍，像在品一个什么东西，“听起来像那种，能安安生生渡过一条很大很大的江的感觉。”

　　安生渡忽然想笑，但他没笑出来。他只觉得心脏深处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你呢？”他问，“谢秋，秋天的秋？”

　　“嗯。我生在秋天。”谢秋说，“不过不是秋天来的，我妈说，生我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秋雨，像秋天在谢幕一样，所以叫谢秋。”

　　“好浪漫。”

　　谢秋低声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天桥的尽头是一条种满小叶榕的街道，风把树叶子吹得簌簌响。安生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喂猫的时候，白猫总是最后才吃。它其实最饿，但从来不去抢。”

　　谢秋“嗯”了一声：“它比较体面。”

　　安生渡笑起来，整个人很轻地晃了一下。谢秋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很快又放开。

　　“你别摔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跟小孩子有什么区别，看路。”

　　安生渡撇了撇嘴，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很轻，比来广州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轻。像是谢秋说的话、做的事，把压在他胸口那层看不见的东西掀开了一点，让夜风吹了进去。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换鞋，洗手。谢秋去洗澡，安生渡就坐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阳台上有两盆绿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叶子有点发黄了，但还活着。他浇完水，看着水从盆底渗出来，洇湿了瓷砖地。

　　谢秋洗完澡出来，站在客厅里擦头发。安生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薄荷味的洗发水味道，很清爽，带着未散尽的水汽。

　　“你明天有事吗？”谢秋问。

　　“没有。怎么？”

　　“大姨叫我去吃饭，让我带你一起。”

　　安生渡愣了愣。

　　“你大姨？”

　　“就上次煮粥那个。”谢秋说得很随意，“她听说我室友一个人在这边，说让一起去吃顿饭。”

　　安生渡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谢秋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变成了一个“好”字。

　　谢秋弯了下嘴角，像是满意了。

　　他转身回房时，安生渡还站在客厅里，一时有些出神。他听见谢秋关门的轻响，然后整个房子又安静下来，只有阳台外远远的车流声，和风穿过窗帘的窸窣声。

　　他回到房间，躺下。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谢秋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那是今晚在天桥拍的，安生渡走在前面，回头在说话，被拍下时头发被风吹乱，眼睛弯起来，身后是流动的灯光和整座城市的夜。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他看着照片里的人，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好，像所有普通的人一样，像没有生病一样，像还能活很久很久一样。

　　他点开照片，长按，保存。

　　然后他退了聊天框，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晚安谢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