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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要让我睡哪儿去,夫君? 天色擦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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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薛九与小圆子坐在院门口,看着县衙方向。薛九二十七八的年纪,因病态愁容看着像有三十五六,疲惫地靠在土墙上,问坐在身边的小圆子:“饿么?厨房还有块豆饼。”
小圆子摇头:“大哥娶了大嫂,就不会想死了吧?”
薛九呵笑一声:“离死更近了。”
小圆子急道:“那大哥不能娶她!”
薛九轻轻拍了拍小圆子的头:“想反了。没有她,你大哥还会找别的人来照顾我们俩。”
小圆子想了想:“那,那要让大嫂……”她想不出来,求助地看着薛九。
薛九笑了笑:“让她好好收拾你大哥,收拾到别再想死。”
小圆子瞪圆了眼睛:“怎么收拾?”
薛九又是一笑:“用板车那样收拾。”
小圆子不懂,薛九想多说几句却没什么力气,靠在土墙上歇息,小圆子连忙轻拍他的胸口给他顺了顺气。
嘎吱吱的推车声由远及近,薛九和小圆子一起看过去——
暮色里,霍宁推着板车,步子又快又稳。萧凛板仰面躺在板车上,双手交叠在胸口,拐杖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具即将被拉去下葬的尸身。
小圆子“噌”地站起,扑到板车边去看萧凛:“大哥,大哥?”
原本眼神放空的萧凛看向小圆子,小圆子立即笑了:“大哥没死。”
霍宁俯身,微笑看着小圆子:“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你大哥刚吃了烧饼,吃饱躺着晒太阳一路回来,可舒服呢。”
本来只是随意瞟着他们的薛九,眼神一下凝在萧凛身上。小圆子更是瞪大眼睛看着萧凛:“大哥你吃东西了?”
萧凛闭了闭眼,不想回忆被霍宁强行往嘴里塞烧饼的画面。以他的力气和手段,原本根本不可能被一个女子制服,但霍宁用他的拐杖在板车与他之间支了个夹角,看着她没怎么用力就用拐杖将他牢牢压制,他不吃就不让起来。
他恼怒,他不懂为什么非要吃这饼。
“成亲当然要吃喜饼啊,”霍宁理所当然,将掰剩下的半块饼塞进自己嘴里,糯糯地念,“一口喜饼一口甜,夫妻同心到百年。”见萧凛冷冷瞥着自己,霍宁当没看见,继续念完,“饼圆人圆日子圆,苦的全都变成甜。”
萧凛看着她认真吃完喜饼,仿佛将这仪式进行完就真的能由苦变甜。边城物资紧缺,五文钱能买两斤米面,烧饼五文钱一个已是贵价,不如米面更能饱腹。
他偏开目光,说道:“两斤米才能止住饿肚子的苦。”
“可我是第一次成亲。”霍宁推动板车往前走,“没有喜服也没有婚仪,买个喜饼还不行?”
萧凛没有再接话,他很有些后悔。
这女人与他签了婚书刚踏出县衙,就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到他的荷包就掏出五文钱,直奔烧饼铺——动作熟练得他几乎要以为她是什么惯偷。
罢了,性子强一点也好,以后能护着小圆子和薛九。
“大哥,我扶你。”小圆子的声音将萧凛的思绪带回,他摆摆手,自己从板车拄拐下地,看到薛九慢慢站起还去捞了他一把,两人一同往院里走去。小圆子懂事地去帮霍宁推板车,霍宁并不需要小孩子的帮手,但还是点点头让小圆子也一起推。
薛九无力地捂着胸口克制地咳了两声,低声揶揄萧凛:“不是打算饿死自己?娶了媳妇知道吃烧饼了?”
“不耽误死。”萧凛淡淡道,“你们跟她熟悉熟悉,看看人怎么样,不行就再换一个。”
薛九原本带了点调侃的脸,沉了下去:“不死不行是吧?”
“嗯。”
薛九停步,萧凛却仍然往前走去。薛九皱眉看了他的背影一阵,看向走过来的小圆子,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小圆子似懂非懂,但使劲点了点头。
霍宁放好板车就招呼了一句:“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很快。”
她走进厨房,很快找出木橱柜下方的面袋子,舀出两碗来放在一旁。她蹲下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又探头往灶膛里看了一眼。没急着点火,她伸手进去摸了摸灶膛内壁,又摸了一圈烟道口。
灶膛太浅烟道太窄,塞不了多少柴,出烟也不顺,火烧不旺。
霍宁先在院子里的树上折了粗树枝,用树枝把灶膛往下掏了两寸,又在院子里找了点碎砖,挖了一捧黄泥,兑水揉成泥团,垫在灶膛底部铺了一层,把砖缝填实,抹平。她把烟道口也这样往外扩了一指宽,才点火烧水,果然火很旺,通风也顺畅。
霍宁利索地切青菜、准备调料,打算做点面片汤。厨房有什么东西都是在去县衙的路上她从萧凛嘴里问出来的,说这些的时候他态度平和,但一问到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被贬,他就闭口不谈,只说了句“都是活该”。
还知道了他现在是城门卫,因腿伤被允许休养两个月,俸禄暂停,每个月能从官府领两斗粮食。霍宁对于官员品级不太清楚,但城门卫往上推十级,肯定是大官。
最近被贬又有伤,霍宁猜测可能跟四个月前的战败有关系——那场大败之后被贬被杀的相关人士多如牛毛。
说是休养,但萧凛完全没有治伤的意思,那条腿上的伤口狰狞蜿蜒,像是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今天如果不是萧凛带她去认白家药铺的门,只怕他根本不可能踏入药铺一步,还是霍宁强压着他才让医士看了腿,开了些药。
在药铺压着他的时候,其实只要他再用劲些,霍宁根本没办法压住他一点,但医士说了句:“再闹下去你娘子的手腕就要折了。”他就卸了力,没再挣动,闭眼不再理会。
又让灶膛里添了点柴,霍宁拿起面粉准备往滚水里撒面,冷不丁身后一个声音说道:“没放鸡蛋。”
霍宁回头,萧凛靠在门边,凉淡地看着她。
霍宁点头:“小孩子是应该吃蛋,下次我不会忘了。”她拿起一个鸡蛋要往锅里打,萧凛又道:“打三个,小圆子一个,你两个。”
霍宁疑惑地看向萧凛,他说道:“你拿来的,该你吃,另外一个,你生辰。”
霍宁怔了怔,微微笑了笑,摇头:“太浪费了,不用。”
萧凛见她仍然只打算用一个鸡蛋,语气沉了沉:“照做。”
霍宁不理他,萧凛挪过来拿起鸡蛋就要往锅里打,霍宁连忙拦住,萧凛皱眉,绕开她的手还要往锅里打蛋,霍宁又拦,这次萧凛用了劲儿,霍宁完全不是对手,她急得踢了萧凛一脚,正踢在他伤腿的伤处。
萧凛顿时松手,强忍疼痛扶着灶台支撑住自己,霍宁立即要蹲身看他伤处,却又生生忍住,哼了一声:“知道疼就给我乖乖喝药,再说什么‘绝不喝药’的鬼话,我踢得更狠!”
从白家药铺出来说的话,她还记得。
萧凛扫了她一眼,看着她将两个鸡蛋搅合打散,蛋液倒在锅里的面片汤上,泛起一片好看的蛋花。霍宁拿出四个碗准备盛汤,萧凛说道:“我不吃,你们分就行。”
“不吃身体怎么好得快?”霍宁不听他的,依次往四个碗里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成寡妇了,又要交单丁税。”
萧凛无语地闭了闭眼:“管得宽,死得快。”
“不让管,死得更快。”霍宁塞给他一碗面片汤,“端过去,吃饭了。”
萧凛咬牙,端着碗一步一步往外挪,霍宁又嘲来一句:“就你这样还想弄死我呢。”
“捏死你足够。”萧凛挪到门口,丢下这句话,挪了出去。
霍宁笑了一声,转身去端其他面片汤。
小圆子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但她的勺子没停,一直在舀碗里的面片汤。萧凛有些惊异地看着她,薛九直接赞道:“弟妹手艺好,小圆子平时吃饭就两三口,有时候吃了还会吐。”
霍宁也很惊喜:“挺家常的面片汤呀,你要是喜欢,我经常给你做。”
小圆子乖巧点头:“谢谢大嫂。”
“不谢不谢,不要这么客气。”霍宁摸摸小圆子的头,“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去镇上的时候给你买。”
小圆子点点头,薛九一笑:“弟妹,生辰安吉。我也没什么送你的,只能祝福一句了。”
“祝福就很好了,”霍宁微笑,“生辰这天我被亲爹娘卖了呢。”她随意问道,“薛大哥是不是伤到了肺腑?今天在白家药铺看到了你的方子。”
薛九有些惊奇:“你懂医理?”
“懂的不多,我爹用的药方跟薛大哥的差不多,”霍宁解释,“我爹前两年修城墙时被大石砸了胸。”
薛九点了一下头,但没有像霍宁想的那样解释他受伤的原由。霍宁没有追问,转而按住了小圆子的手,温和道:“别吃啦,你平时吃的少,今天吃大半碗了,怕你不舒服。”
小圆子立即放下勺子:“我听大嫂的。”
霍宁揉了揉她的头:“你不用怕我,以后在一起生活,天天这样害怕可不行。”
萧凛的目光萦绕在霍宁身上,霍宁知道他是在观察自己。她将小圆子没吃完的半碗面片汤往萧凛和薛九的碗里各倒了一些,吩咐:“吃完,别浪费。”
萧凛抬手就要把碗里的面片汤倒给薛九,薛九眼疾手快拿开碗,霍宁端起自己的碗下扒拉着吃完,顺手收走小圆子的碗走向厨房。萧凛看着面前碗里的面片汤微微皱眉,薛九在一旁偷笑。小圆子看了看萧凛,又看了看薛九,起身追着霍宁而去。
霍宁洗着碗,小圆子跟过来站在她身边,抓住了她的衣摆。霍宁看向她,小圆子的脸涨得通红,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霍宁连忙拍抚小圆子的背,见她吐出来之后脸色好多了,放心不少。
小圆子喘息了两口,将霍宁的衣摆抓得更紧:“我不是故意吐的……”她有些紧张地往门口看了看,没看到萧凛和薛九才放心,又看向霍宁,眼神怯生生的。
霍宁看出她欲言又止,站在她身前挡住门的方向,蹲下平视她:“有话说?”她摸了摸小圆子的小肚子,试探地问,“吃多了?不能吃为什么一直吃?”
“不吃大嫂做的饭,”小圆子低下头,“大嫂会被赶走的……”
“谁说的?”
小圆子的头更低了:“阿九说的。”
霍宁一笑:“你叫他阿九?”
小圆子点头,两只手都抓住了霍宁的衣摆,霍宁握住她的小手:“我不想走的话,没人能赶走我,相信大嫂,嗯?”霍宁指了指她的肚皮,“以后不想吃绝对不要勉强,不然你的小肚子会很难受,还要吃药。”
小圆子连忙点头,门口响起薛九的轻咳声,霍宁回头,见薛九把两个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温笑道:“弟妹辛苦。”放好碗就开门见山,“萧凛以前是守城副将,官至二品,四个月前流云城一战,太子为主将,他是副将。”
霍宁微微挑眉:“这么大的官儿?他想死是因为战败?不是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么?”
薛九神色黯然下去:“五万大军覆灭,他认识的人全死了。如果不是有我和小圆子,他早去死了。”
薛九抚着胸口喘息了几下,继续说道:“在你之前,他也找过两个女子来,一个有家室,一个没有。有家室的那个家里男人总是来闹,说她不管家里,没家室那个税吏总是上门,也没法安生,再想找个有儿子的寡妇来帮手——”
霍宁了然地接话:“寡妇不行,有儿子的寡妇更不行。背后的叔伯兄弟不会愿意寡妇不依靠家族,儿子长大了不会给家族谋利。”
薛九赞赏点头,诚恳地抬手揖礼:“还请弟妹多费心,让萧凛重新想活。弟妹如果也不行,我们恐怕全都活不下去了。”
如果萧凛死了,霍宁会因为交不起单丁税被收进官妓坊,病弱的薛九和还小的小圆子,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能力。
霍宁回礼,问了一句:“他扛揍吗?”
夜色更深沉,霍宁站在院中,看着薛九和小圆子各自往自己屋子走,萧凛也慢慢挪向自己屋子。霍宁看见薛九给小圆子使眼色,小圆子点头,很快进屋,“砰”地关上门。
萧凛果然回头,冲着小圆子屋子高声说道:“小圆子,把门打开,让霍……让你大嫂进去。”
没有任何回应,小圆子屋里也黑漆漆一片,像是她睡下了不想理人。
萧凛皱眉,抬脚往小圆子屋那边走,霍宁看他挪啊挪,终于挪到自己面前,凉浸浸地开口:“新婚之夜,你要让我睡哪儿去,夫君?”
萧凛的眉头皱得更深,声音低了很多却带着威胁:“说好表面夫妻,你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