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冷胭

1、被卖 深夜，霍宁

　　深夜，霍宁蹲伏在爹娘屋外的窗沿下，屏息听着。
　　“跟温柔乡的老鸨说好价钱了，二两银子，明天一早他们就来接宁丫头。”这是娘的声音，似乎有一丝不稳，却仍算顺畅。
　　“你、你咳咳咳……”爹剧烈的咳嗽声传来，伴随着娘给他拍抚后背的闷响，过了好一阵，他急慌慌地喘息着，“怎么能把女儿卖到窑子里？亏、亏你做得出来！”
　　“我有什么法子？”娘开始啜泣，“连给你买药的钱都没有了……老大还要娶媳妇，也没攒下几两银子，宁丫头明天就二十了，要交单丁税了，一个月一两银啊！我是去偷还是去抢？”
　　“给她说亲，聘礼少些也行，咳咳咳，”爹更为急切地喘息，“嫁出去就好了！”
　　“迁来流云城三个月，街坊四邻的哥儿哪个没被她揍过？谁敢来结亲？”娘深深一叹，“再说匠籍本就被嫌弃，良籍谁愿意找我们家……”
　　爹没了声音，只有破风箱似的急喘不停溢出。
　　这是同意了。
　　霍宁微微垂眼，即便猜到了结果，她的心还是难免刺痛。
　　跟哥哥从吃食和衣裤抢到学习爹的营造技艺，从小到大霍宁没少挨打，爹身体不好又是匠籍，一家人总被人看轻和欺负，她逐渐学会了骂人打架，从被欺负变得别人不敢惹。那时候的她，没想过这会不会影响她嫁人，只想着多护着家里一点。
　　而现在，她护着的人要把她卖到青楼去。
　　她暗暗吸了口气，猫着身子快速挪步到自家小院的土墙边，轻车熟路爬上去翻过墙头，落地，向着村东头飞奔。
　　土墙石屋在她两侧飞快掠过，不少还是残缺破败的模样。这座流云城四个月前才经历过一场大战，被邻国打得田地荒芜人烟灭绝，朝廷将临近城镇的百姓迁到此处，重建家园恢复营产。征召之下虽然给了些惠民条件，但愿意来的人还是很少，而霍宁家是匠籍，朝廷有召不得违抗，于是举家搬迁到了这里。
　　前几天她察觉娘要卖她，就偷偷去集市上看贩售牌，发现有两户人家要买奴婢。她很清楚，只要出价比二两银子高，她娘就会同意卖。
　　她比较了两家的情况，出价高的那户人家刁钻刻薄，她直接奔到了另一户人家门口。
　　眼前的石屋左侧塌陷，右侧完好但非常老旧，仿佛来一场风雨就能打散，土墙围出的院子也不大，看着至多能住三个人。
　　这家人买奴婢的告示上写明了要照顾病人，霍宁想着只要认真照顾，应当不会挨打。
　　这院子连个门都没有，霍宁迈步走了进去，直挺挺跪在石屋门口。
　　“深夜打扰了！”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怕打扰又怕对方听不到，“我是村西如意巷霍家的女儿霍宁，我娘要以二两银子把我卖到青楼，我看到您这儿买奴婢也是二两，我愿再添一两，求您明天到我家把我买下！”
　　说罢，砰砰叩了三个头，长久不起。
　　屋内隐约传来交谈声，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破旧的木门吱呀呀打开，一个八九岁的瘦弱女孩怯生生走出来，上前扶起霍宁，看了看她：“姐姐，我大哥说，你没有一两银子。”
　　霍宁怔了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她连忙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到女孩面前，却看着屋内的方向：“这是铜墨斗，值一两银子，我可以抵押在您这儿，我做工攒到一两了再找您赎。”
　　女孩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墨斗，跑进屋里去，很快又跑出来：“我大哥问，这墨斗是你的吗？”
　　霍宁解释：“是我的，去年跟着我爹做工，主家见我手艺好要赏我，我在一两银子和工具之间选了工具，主家按照我的意思给我打了这个铜墨斗。”
　　女孩眨眨眼：“姐姐，墨斗是不是营造匠用的呀？女子也可以当营造匠吗？”
　　霍宁微微垂眸：“做工时我扮做我哥的样子，脸上多糊点墙灰，没人在意。”
　　女孩看了看霍宁手中的铜墨斗，又看向屋内，听见“咚咚”两声，似乎是木棍杵地的声音。
　　女孩听到这声音，伸手接过铜墨斗，走进屋里去。霍宁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没看清女孩身边到底有什么人，只看见一根褐色木棍杵在地上。
　　难道女孩的大哥腿脚不便？
　　女孩很快出来了，一脸认真地看着霍宁：“我大哥让我问最后一句：你娘待你不好时，你有没有盼过她死？”
　　霍宁微微讶异，有好一阵没答话。女孩也不急，静静看着她。
　　“有过。”霍宁声音低，语气淡，却诚恳。
　　女孩看向屋内，屋内传来“咚咚”两声，女孩看向霍宁：“姐姐的事儿，我大哥应了。”
　　霍宁略睁大双眼看向屋内，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明天早饭时候就来！别晚了！”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女孩看着霍宁走远，转身走近屋内，看向躺在草垛子上的大哥：“她盼过她娘死，好像不是好人？大哥为什么答应买她？”
　　大哥没说话，双眼凝着天花板上漏的那个洞，看着天上的月亮。可女孩觉得他什么都没看，眼里空空荡荡。
　　“承认盼过，没骗没敷衍，”大哥开了口，教女孩如何思索，“和母亲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但没跑，为了家里还是同意卖了自己——心中有善，有担当，以后对你们也不会太差。”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角落里传来一个沧桑无力的男声：“把我们安排好，你就能放心去死了，是吧。”
　　女孩一惊，紧盯着大哥，但任凭她怎么问，大哥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定定望着屋顶漏风处的月亮。

　　次日一早，霍宁如往常一样起来做全家人的早饭，忙活之间往院外张望了几眼。用早饭时她娘袁氏一直低头默默吃着，她爹老霍头时不时瞥她两眼，欲言又止。
　　他们没有打算提前告知霍宁即将被卖的命运。
　　是怕她反抗？
　　霍宁的眼眶有些涩涩地疼，抬手随意抹了一下，舀了一大勺烩菜到自己碗里。
　　若是平时，袁氏会骂她吃太多，但今天不一样，他们绝不会说她。
　　沉默了半瞬，老霍头给她碗里又舀了一勺。霍宁抬眼看他，他避开了她的眼神，低头很快地扒拉了几口饭，又剧烈咳嗽起来。
　　“爹的药该买了，”霍宁边吃边说，“哥走之前我跟他说了，明天轮到他歇工，会直接把药带回来，娘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哎，好。”袁氏连忙应声。
　　“柴也快没了，等哥回来记得要他多砍些。”霍宁叮嘱，又看向她爹，“哥毛毛躁躁的，在城防营做事不比别处，爹你多给他紧紧弦，别又像上次不注意把灰料石料掺和在一起，打了二十棍。”
　　老霍头一叠声应下，想说什么又被咳嗽声压下去，霍宁大口往自己嘴里扒拉饭菜，余光瞥见袁氏遮掩着抬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她知道爹娘在打眉眼官司，但她不敢去看，依然大口扒饭。
　　“霍家嫂子，我来接人了。”院门口响起一个轻佻的女声，温柔乡的老鸨到了。
　　霍宁心里一紧，袁氏起身走向院中，脚步有些虚浮。霍宁跟着走出去，刻意忽略老霍头在身后轻轻唤她的一声。
　　院门大开，门口站着老鸨和两个壮汉，气势逼人。
　　霍宁看向村东方向，一眼望到头的土路，空无一人。
　　老鸨将霍宁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怎么比之前还瘦了？全身上下没个二两肉，不好摸的很呐——霍家嫂子，她这身子还得我给她养，一两半吧。”说着丢了一个小荷包给袁氏，她身后两个壮汉立即上前要抓走霍宁。
　　袁氏忽地挡在霍宁身前，声音发抖：“不不不卖了，我们不卖了！”
　　霍宁倏地看向她娘，一瞬间不认识她似的。
　　老鸨嗤笑：“反悔？”她登时变了脸色，“给我带走！”
　　两个壮汉立即抓小鸡似的拎着霍宁就走，袁氏的阻拦被推开，她扑倒在地上，凄厉地叫了一声：“宁丫头！”
　　霍宁不断挣扎：“我娘说不卖了！你们强买人口，我要去告官！”
　　老鸨笑起来：“你去告吧，看官府听你的还是我的。”
　　挣扎之间，霍宁再次望向村东的方向，还是空无一人。
　　绝望之下，一个粗粝的声音拦在两个壮汉身前：“她，我买了。”
　　霍宁看向声音的来处——拄着木拐的高大男子站在眼前，胡子拉碴，长发凌乱，背有些佝偻，一条腿瘸着，一身衣裤灰旧还带着补丁。
　　褐色木拐，是昨晚她从门缝里见过的那根。
　　霍宁心里微微一松。
　　老鸨又笑了：“你谁？今天苍蝇怎么这么多？”
　　霍宁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的眼睛淡淡看向老鸨，又扫了一眼两个壮汉，仿佛在看三个死人，令人心头微微一凛。
　　一个壮汉忽然低声对老鸨说道：“他……好像是被贬的那个。”
　　老鸨的脸色变了一变，却还是干笑了一声：“买卖也有先来后到，他们家早把女儿卖给我了。”
　　“主家反悔，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反悔之后，是我先说要买。”
　　他的木拐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他伸手抓住拎着霍宁的那只手，霍宁看不到他如何用力，就听那壮汉“嘶”了一声，松开了手。
　　他抓住霍宁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现在，能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