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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插肩 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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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尘土飞扬,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将路上的车辙、蹄印以及旅人疲惫的影子拉得老长。
勋倾勒马立于一个三岔路口,眉头紧锁。他已在这附近兜转了大半个时辰。派出去的暗卫陆续传回消息,几条可能的路径上都未见梨诺主仆的踪迹。
她们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甚至连沿途茶棚、脚店都无人记得有这样两个年轻女子经过。
这不正常。
以梨诺的脚程,就算步行,此刻也该走出这片区域了。除非……她们根本没有继续沿大路走,而是走了更隐蔽、甚至更危险的小路?或者,她们设法搭上了车马?
搭车……
勋倾的目光扫过前方官道上偶尔驶过的马车和商队。普通的货运马车,载人的青油小车,还有几队护卫森严、一看便是官宦或富商家眷的车队……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队正从对面驶来的、装饰颇为华贵的车马上停留了一瞬。车队护卫不少,但似乎有些狼狈,不少人身上带着伤,神情惊惶,车队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帘子紧闭,车夫挥鞭的动作也有些急促,像是急于赶路。
这车队……似乎不久前经历过什么变故?
勋倾心中一动,策马上前,拦在车队前方。
“止步。”
车队护卫们本就惊魂未定,见有人拦路,立刻如临大敌,纷纷拔刀,为首一名护卫头领上前喝道:“什么人?为何拦路?”
勋倾目光扫过这些护卫身上的伤口和惊惧的眼神,直接问道:“妳们从何处来?可曾见过两个年轻女子,二十左右年纪,其中一个红色衣衫,另一个着浅碧色衣裙,或许换了粗布衣裳,形色匆匆?”
护卫头领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中间那辆马车,又迅速转回来,强自镇定道:“没、没见过!我们急着赶路,请让开!”
他这反应,愈发让勋倾起疑。尤其是那一眼望向马车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求助?
“车内何人?”勋倾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那护卫头领。
“是……是我家小姐!”护卫头领被他气势所慑,声音都有些变调,“妳……妳到底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想……”
他话未说完,中间那辆马车的帘子忽然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满是惊惧的年轻女子脸庞,正是那位被梨诺挟持的官家小姐。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勋倾冰冷的目光,又吓得缩了回去,只隐约传出一声压抑的啜泣。
勋倾瞳孔微缩。这女子的状态不对,绝不仅仅是受惊那么简单。
“妳们遇到了什么?”他沉声追问,语气已带上了压迫,“说实话。”
护卫头领额角冒汗,支支吾吾:“遇……遇到了山贼……对,山贼劫道!我们拼死护卫小姐杀了出来……”
“山贼?”勋倾冷笑,“看妳们伤口,整齐利落,非杂乱砍伤,倒像是被极锋利的短刃所伤,且多为手腕、咽喉等要害附近,意在缴械或震慑,而非夺命。寻常山贼,有这等身手和分寸?”
护卫头领被他点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马车里那位小姐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带着哭腔喊道:“大人!救救我!方才……方才有两个女贼!凶悍无比,杀了我们好几个人,劫了我的马车,往西去了!她们……她们还挟持了我的丫鬟!”
女贼?两个?
勋倾的心猛地一沉。
“她们长什么样?往西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他语速极快,连声发问。
“一个……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眼神很冷,穿粗布衣服,脸上有灰,看不清具体模样,但……但她手里有飞刀,很厉害!
另一个像是她的丫鬟,胆子比她小些……她们抢了马车就往西边官道跑了!走了……走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小姐哭着说道。
粗布衣服,脸上有灰,飞刀……年纪不大但眼神冷厉……
梨诺!
勋倾几乎瞬间就确定了。是她!只有她,才有这份胆量和身手,才能在那种情况下,果断选择劫持官眷马车作为脱身和赶路的手段!
她果然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快,也更……不计后果。
“多谢。”勋倾不再耽搁,对那小姐和护卫头领匆匆丢下两个字,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朝着西边官道疾驰而去!他身后的两名黑衣暗卫也立刻跟上。
马蹄翻飞,尘土弥漫。
勋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一定要在她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拦住她!
半个时辰的路程,全力追赶之下,并非遥不可及。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留意着官道上的车辙痕迹。很快,他辨认出其中一道较新、且车轮间距较宽、装饰华贵的马车留下的辙印,方向正是向西。
就是这辆!
勋倾精神一振,催马更快。
然而,就在他即将追上那道车辙,远远已经能看到前方官道上一个模糊的马车轮廓时,斜刺里一条岔路上,忽然冲出一队人马,正好横插在官道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一队押送货物的商队,十几辆大车,几十号护卫伙计,因为一辆车的货物捆扎不牢散了,正在路中央手忙脚乱地收拾,将本就不是很宽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勋倾厉喝。
商队管事急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壮士稍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这一耽搁,就是小半盏茶的时间。
等商队勉强让出一条缝隙,勋倾再望向前方时,那辆马车的轮廓,已经消失在了官道下一个转弯处。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转过弯,官道笔直向前延伸,视野开阔了许多。
前方,确实有一辆马车正在行驶。但……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辆华贵马车。而是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由一个老车夫赶着,慢悠悠地走着,车上似乎坐着个书生模样的人。
不是这辆。
他勒住马,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官道上车马稀少,除了这辆青布小车,再无其他符合描述的车辆。
难道……那辆马车又拐上了别的岔路?或者,已经进了前方的城镇?
他驱马赶上那辆青布小车,扬声问道:“这位先生,可曾见到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由两个年轻女子驾着,往西边去了?”
青布小车的窗帘被掀开,露出一张蜡黄病弱的脸,正是方砚。他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地摇头:“未曾见到。这一路行来,倒是安静。”
勋倾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方砚只是坦然回视,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病弱书生的茫然。
“打扰了。”勋倾收回目光,不再停留,继续策马向前追去。他必须赶在梨诺进入下一个城镇、或者再次改变路线之前找到她。
青布小车的轱辘在崎岖的土路上吱呀作响,车厢颠簸得厉害。梨诺背靠着冰凉的车厢板壁,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匕上。
勋倾就在后面,虽然暂时被引开了,但以他的能力和手段,发现那辆空马车是迟早的事,他一定会掉头追查,这片区域很快就会变得不安全。
她需要一匹马,需要更快的速度,需要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隐约出现了官道的影子,似乎快要回到大路了。路边零星有几户农家,田埂边拴着几头低头吃草的牲口,其中有一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马。
机会!
梨诺眼神一凛,悄悄踢了踢身边紧张得发抖的颜义,用眼神示意车窗外。
颜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匹马,但还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梨诺忽然开口:“多谢您搭救。前面似乎快到集镇了,我们就在此下车吧,不耽误您赶路了。”
“姑娘不必客气。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集镇尚有十余里,二位姑娘步行,恐怕……”
“无妨。”梨诺打断他,已经伸手去掀车帘,“我们有手有脚,走惯了。”
话音未落,她一手拉开车帘,另一手早已扣住的几枚飞刀瞬间出手!
射向拉车的那匹老马!
“嗖!嗖!”
飞刀精准地扎在马臀和后腿上!老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然后发疯般拖着车厢向前狂奔乱撞!
“吁……!”车夫的汉子脸色大变,急忙拼命拉扯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
车厢剧烈颠簸摇晃,几乎要散架!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稳住身形,伸手想去抓梨诺:“姑娘!”
梨诺早已算准时机,在飞刀出手、车厢失控的瞬间,已经拉着颜义,如同两道影子般从剧烈晃动的车门窜了出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毫不停留地朝着路边田埂上那匹拴着的马冲去!
看守田地的农夫听到动静从窝棚里探出头,见状大惊:“喂!妳们干什么?!”
梨诺理也不理,冲到马前,手中短匕寒光一闪,拴马的粗绳应声而断!她翻身就要上马。
“小姐!”颜义惊呼。
梨诺回头,见颜义还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地看着她,又看看那边已经稳住马车、正朝这边追来的方砚和车夫。
“上马!”梨诺厉喝,一把将颜义拽上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后,紧紧抱住自己的腰。
枣红马骤然被两个陌生人骑上,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梨诺双腿用力一夹,短匕刀背狠狠拍在马臀上!
“驾!”
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与官道垂直的、一条更窄的乡间土路狂奔而去!
“主人,追吗?”车夫——此刻眼神精悍,动作矫健,哪还有半分老态……低声请示。
他盯着梨诺消失的方向,那条土路蜿蜒曲折,通向一片茂密的山林。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声音有些冷,“没想到这丫头如此警觉,身手也着实了得……倒是低估她了。”
他转身走回歪斜的马车旁,弯腰拔下马臀上的飞刀,仔细看了看那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寒光的刃口,眼神愈发深邃。
他不再看梨诺离去的方向,对车夫道:“收拾一下,按原计划走。这条线上的‘眼睛’,该动一动了。”
另一边,梨诺策马狂奔,马虽然不算顶尖良驹,但胜在耐力不错,在乡间土路上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农田、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颜义死死抱着梨诺的腰,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显然被这极速的颠簸吓得不轻。
梨诺抿着唇,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道路,脑海中飞速盘算。甩掉了先生,暂时安全了一些。
但勋倾那边……他肯定已经发现那辆空马车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现在会在哪里?是沿着官道继续向西追?还是已经察觉不对,开始搜索附近区域?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藏身之所,或者……一个能带她更快、更直接前往西疆的途径。
骑马虽然比步行快,但目标依然明显,而且这匹马是抢来的,农夫很可能报官,沿途关卡或许会收到盘查的指令。
正思索间,前方道路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西南,似乎通向更深的山林;另一条则折向西北,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更加频繁的车马人声,似乎靠近一条更繁忙的驿道或城镇。
梨诺几乎没有犹豫,一扯缰绳,选择了向西南的山路。城镇人多眼杂,更容易暴露。山林虽然危险,但更容易藏匿,也便于她观察情况,随机应变。
马冲进了山林。道路顿时变得崎岖难行,坡度陡峭,树木枝杈横生。梨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控马。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山路愈发狭窄,几乎看不见路了。马也喘起了粗气,速度越来越慢。
梨诺勒住马,跳下来,观察四周。这是一片山谷林地,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星光从枝叶缝隙漏下。远处隐约能听到溪流潺潺的声音。
“小姐,我们……我们去哪儿?”颜义也下了马,双腿发软,扶着树干喘息。
“先在这里躲一躲。”梨诺低声道,将马拴在一棵树下,让它休息吃草。“天快黑了,夜里山路更不好走。等天亮了,再想办法。”
两人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拿出干粮和水,默默吃着。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虫唱。
但这安静,反而让梨诺更加警惕。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窥视。
是野兽?还是……人?
她不动声色地将短匕握在手中,飞刀也扣在了指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光线变得昏暗,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速度很快,正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梨诺和颜义同时僵住。梨诺立刻示意颜义噤声,两人蜷缩在石头后面,透过石缝向外望去。
只见林间小径上,几匹高头大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黑衣黑马,身形挺拔,正是勋倾!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灼,显然已经搜寻了很久。
他们径直从梨诺藏身的巨石前方不远处的小径飞驰而过,马蹄踏碎落叶和泥土,溅起细小的尘埃。勋倾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在掠过巨石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么近……近在咫尺。
只要他再停留一瞬,或者往这边多看一眼……
但勋倾只是略微一顿,随即目光便重新投向前方幽暗的山林深处,一挥马鞭,带着护卫继续向前追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
马蹄声渐远,最终彻底被林间的风声吞没。
巨石后,梨诺缓缓松开了紧握短匕、已经捏得骨节发白的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颜义更是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眼泪都吓出来了。
“他……他走了……”颜义带着哭腔,声音发颤。
梨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勋倾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又一次……错过了。
不,或许不算是错过。
是她自己,又一次选择了躲藏,选择了避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敢露面?是害怕他真的是来“抓”她回去,阻止她去山庄?还是……害怕面对他可能知道的、那些关于父母的、她不知道的真相?
亦或是,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现的、对她如今这副狼狈狠戾模样的失望或……其他更深的东西?
梨诺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继续往前走。用这种不那么光彩、甚至有些卑劣的方式,躲开他,去往那个她必须去的地方。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
梨诺靠着冰冷的石头,望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弱的星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勋倾……
这一次,是真的,要渐行渐远了。
而此刻,已经冲出数里之外的勋倾,忽然猛地勒住了马。
“不对。”他低声自语,调转马头,望向身后那片漆黑寂静的山林,眉头紧锁。
方才经过那块巨石时……那种莫名的、熟悉的悸动感……还有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极其淡薄的气息……
他当时心焦如焚,只顾着往前追查线索,忽略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方才经过的地形……那片山谷,那块突兀的巨石,正是极佳的藏身之所。
而且,以梨诺的机敏和胆大,在被追赶的情况下,选择躲藏而非一味奔逃,完全符合她的性格。
更重要的是……他派出去搜寻空马车附近的手下刚刚传来消息,在一条岔路口附近的田地里,发现了一个被割断的拴马绳和新鲜的马蹄印,方向正是通往这片山林……
“回去!”勋倾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返回!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跟上。
马蹄声再次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朝着那块巨石的方向,疾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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