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缱绻芳华

21、第 21 章 我若真把她

　　过了两日，陈文忠果然带人抬了一架织机进来，是京里老榆木的机子，机子上还带着新桐油的香气。

　　画儿欢喜得什么似的，指挥着抬进西厢一间空屋，拿了布，擦了又擦。

　　姜珮围着织机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机身上打磨得光滑的木件，满眼欣喜。

　　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银子，加上前几日绣庄结的定银，刚够买这架机子。
　　往后她便不必再托人寻绣活，自己织布、自己裁样、自己绣，一进一出，能多赚出不少。

　　她坐上机子，试着织了一匹素色麻布。织机 “吱呀吱呀” 地响，梭子在她手里穿来穿去，一上午，便织出了小半匹。

　　晌午时分，陆衍从外头散步回来，路过听竹轩，听见里面织机的声响，不觉停了步。

　　他推开门，见姜珮坐在机前，低着头，双手熟练地送梭、接线。
　　日头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她鬓边，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梭子。

　　陆衍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画儿眼尖，先瞧见了，忙要行礼，被陆衍用眼神止住。

　　姜珮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倒是吓了一跳：“大表哥！你....你怎么来了？”

　　陆衍走进来，目光在织机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手上。
　　她的指尖被梭子磨得发红，指腹上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机子倒合用？” 他问。

　　“合用。” 姜珮点头，“陈文忠挑得好。”

　　陆衍 “嗯” 了一声，又道：“织一日，手受得了？我瞧你这指尖都磨红了。”

　　姜珮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笑道：“不妨事，做活的人手头上都这样，过几日就好了。”

　　陆衍看着她那副 “我没事” 的神气，淡淡道：“机子我看了，活儿也好。只是别从早织到晚。晚上灯下坐久了，伤眼睛，我前儿说过的。”

　　姜珮低着头：“珮儿记下了。”

　　陆衍也不多留，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重新坐回机前，梭子又 “吱呀” 一声穿了过去。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走了。

　　画儿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低声道：“小姐，大爷今儿这是…… 特意来看您织机的吧？”

　　姜珮手一顿，“别胡说。大表哥是路过。”

　　“才不是路过呢！听竹轩离景徽堂有些距离，还要绕过来...."

　　姜珮：”好了，快点来帮我一起看看这个纹路齐整不齐整...."
　　她伸手摸了摸机身上光滑的木头 ,这是她自己的机子，是她攒钱买的，是她往后的退路。

　　她不愿去想这么多，陆衍对她好，她也会像汀兰一样，把陆衍敬为兄长，尊重他，爱戴他。

　　晚间，陈文忠从京里打探消息回来，径直进了书房。

　　陆衍正就着灯看一卷盐法志。见他进来，搁下笔：“说。”

　　陈文忠道：“大爷，林御史那边，今儿又上了一道折子。这一回，比上回还狠 ，除了说大爷‘擅权’，又添了两条，一条说大爷在扬州私调盐运司的吏卒去查缉私盐，目无官府；另一条，说大爷驳了盐商的礼，其实是嫌少，后来盐商私下凑了一笔，大爷才松了口，这条，是往死里咬大爷收贿。”

　　陆衍的眉头微微一蹙，又松开：“还有呢？”

　　陈文忠道：“折子上去，圣上还没发下来。但都察院里已经传开了，说这回林御史是铁了心要把大爷拉下来。听说…… 听说他背后还有人。”

　　陆衍冷笑了一声：“自然有人。许万春花了三万两没送到我手里，转头花五万两买通言官，这笔账，算得精。”

　　陈文忠急道：“大爷，咱们这回怎么办？要不要上折子自辩？”

　　陆衍缓缓道：“自辩是要的，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轩窗边，“林惟桢这是把水搅浑，等我急了自乱阵脚。我越是急，他越说我心虚。”

　　他想了想，又道：“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查一查许万春近三个月在京里都见过谁，送过多少银子，一笔一笔记下来。第二，江南那边我留了一手 ，那夜驳他的礼，我让随行的师爷写了回执，盖了盐政衙门的印。这两样东西，攥在手里，等时机到了，再递上去。”

　　陈文忠应了，又期期艾艾说道：“大爷，还有一件事 ，三老爷那边，今儿又让人扶着去了春桂楼，半道腿疼得走不了，被抬回来的。薛太太在房里哭了一场。”

　　陆衍眸色一冷：“他腿都这样了，还想着外头？？告诉他，再敢踏出房门一步，他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陈文忠垂首应了。

　　他退出去时，正撞上送宵夜进来的姜珮。她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见了陈文忠，点点头，走进书房。

　　陆衍见她进来，神色缓了缓：“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

　　姜珮把莲子羹放在案上：“听说陈文忠回来了，估着你还在看文书。厨房里炖了莲子羹，给你端一碗来。” 她顿了顿，小声道，“我在外头…… 听见了几句。朝堂上的事，要紧吗？”

　　陆衍看着她担忧的眼睛，笑了笑：“不要紧。一点风言风语，掀不翻我。”

　　姜珮低着头，忧心道：“大表哥，你…… 你自己当心。”

　　陆衍看着她略带忧愁的眸子，水汪汪地，他心中一热，眸色软下来：“好。”

　　“这几日睡得可好？”他喝了一口莲子汤，甜甜糯糯。

　　“好。”

　　陆衍点点头，喝完莲子羹，抬头见她还站着，不觉笑了：“怎么？还有话？”

　　姜珮迟疑了一下，道：“大表哥…… 我是怕你再像上回那样，又跪祠堂。你膝盖上的伤，好了没有？”

　　陆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温柔笑道：“早好了。你那药油还真管用。”

　　姜珮点点头，又道：“那…… 那些人说你收贿，你真的没有？”

　　陆衍看着她，忽然笑了：“珮儿，你这是在审问我，还是在关心我？”

　　姜珮脸一红，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 陆衍打断她，语气平和下来，“我在扬州驳了盐商他们面子，他们要参，尽管参，我陆衍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姜珮看着他灯下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脾气倒是和小时候一点都没变。
　　他此刻坐在那里，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陆衍见她不说话，又换了话头：“你那织机，用着可还顺手？”

　　姜珮一怔，没想到他问这个，低声道：“顺手。就是…… 手磨得慌。”

　　“我前儿说的话，你记着没有？别从早织到晚。”

　　“记下了。”

　　“还有，汀兰明年出嫁，你们姐妹情深，往日若无事，也可多陪陪她。”

　　姜珮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大表哥…… 也早些安置。”

　　她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她走后，陆衍对着那只空碗，出了会儿神。
　　难得听她提起朝廷之事，还关心他，陆衍唇角不觉弯了弯。

　　这日陆太夫人叫了陆衍来，说起云穗的事。

　　“那丫头在了你院子里这些年，是你跟前伺候过的人。” 陆太夫人道，“前儿罚她在后院洗衣裳，这一个月也快满了。我想着，她到底是你房里出来的人，怎么发落，该由你拿主意。”

　　陆衍沉吟了片刻，道：“祖母的意思是？”

　　陆太夫人道：“依我说，这丫头人品不坏，就是一时糊涂。你若还愿意留她，就抬了房，做个姨娘；若不愿意，就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陆衍摇头：“我不会留她。”

　　陆太夫人一怔：“不留她？”

　　陆衍道：“那夜她趁着我醉酒进我房里，是她糊涂。可我没碰她，她也没真做下什么。况且我对她并无情意，男女在一起，自然是要情投意合，若心里无情意，如何朝夕相处？”

　　陆太夫人：“ 唉，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那你说，怎么发落？”

　　陆衍道：“我出一笔嫁妆，给她寻个本分人家 ，也不要官宦世家，就是普通殷实人家，嫁过去做正头娘子。她年纪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日子过。”

　　陆太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行，就依你。”

　　第二日，云穗被叫到了前院。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低着头，站在陆衍面前，以为自己是要被发卖出去了。

　　陆衍看着她，道：“云穗，你在我院里伺候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前儿的事，我不怪你。”

　　云穗眼含热泪，以为自己又要回到景徽堂了。

　　陆衍又道：“我已经叫人给你寻了人家 ，是城南一个布庄家的二儿子，为人老实，家里也殷实。我给你备了二百两银子的嫁妆，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再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

　　云穗怔怔地站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 一声跪下：“大爷…… 大爷不要我了？”

　　陆衍道：“行了，莫哭了，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下月就出嫁。”

　　云穗还在那里哭，嘴里仍旧念叨，不想出陆府....

　　陆衍不耐烦听她哭泣，朝瑾书使了一个眼色。瑾书道，“ 好了，别哭了，大爷给你恩赐，还把身契还给你，该叩谢才是。”
　　说罢，安抚了云穗。

　　云穗见陆衍这么心硬面冷，也知道大势已去，陆家不会再留她了。

　　只好磕了个头，哭着去了。

　　等她走了，瑾书在旁忍不住道：“大爷，您这样放她出去，旁人要是说您心硬……”

　　陆衍望着帘外，淡淡道：“我若真把她留在房里，那才是麻烦。她既有这心思，未来也保不齐再会犯什么糊涂，与其这样，还不如断了她念想，给她一个正经出路，让她死心。”

　　瑾书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人各有命，自是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