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缱绻芳华

19、第 19 章 花花轿子众

　　消息是从都察院那边先漏出来的。

　　这日陆衍刚到衙中，霍钊便跟上来，急忙道：“大爷，都察院今儿一早递了弹章，明发抄已经抄出来了。”

　　陆衍接过那张抄稿，扫了一眼，神色淡淡：“念。”

　　霍钊：“浙江道监察御史林惟桢领衔，联名科道十三道，参大爷…… 说大爷巡盐两淮，自恃钦命，擅改旧章，盐票掣验一律从严，弄得淮盐滞销，灶户逃亡，商民皆怨；又说大爷一意孤行，擅拿盐商，擅调吏卒查缉，是为操切生事、与民争利。折子里还说……” 他顿了顿，“还说大爷在江南收过盐商的茶礼，风言风语，都传到御前了。”

　　陆衍看完，把抄稿往案上一搁，冷声道：“知道了。”

　　霍钊急了：“大爷！这都是盐商搞的鬼 ，许万春那帮人，在江南输了，转头就在京里递银子走门路，买通了言官。您上的那三道折子，他们是记了仇的！”

　　陆衍端起茶，呷了一口：“我知道。”

　　“那您还沉得住气？” 霍钊满脸怒色，“这弹章上，圣上若是动了疑 ——”

　　陆衍抬眼看他：“跟了我这么多年，脾气还是没变，圣上动没动疑，不是看弹章上写了什么，是看我查出来的亏空。盐商给我送三万两，我封了，灶户逃亡，是因为私盐压价，多少年的旧弊，新政苛刻？不苛刻，那银子就年年从盐课里漏出去，漏到他们私家的库里。这折子，参得越凶，越说明里头问题大。”

　　陈文忠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可…… 可外头人不这么看啊。”

　　陆衍道：“外头人怎么看，由他们去。” 说完，眸色沉下来，“只是没想到，这把火，烧的这么快。”

　　他知道这弹章背后是什么。许万春在江南输得心服口服，回了京，自然要翻本 ，买通言官，罗织罪名，把水搅浑。至于那个林惟桢，他在江南与他见过一面，那人客客气气，话说得滴水不漏，原来早有谋算。

　　刚想到这儿，门上又报：“大人，内阁传话说，圣上今儿留中了弹章，只发了一句 ，说是陆衍初任盐政，办事虽勤，未免操切，着其回籍静思，盐务暂交巡抚署理。’”

　　霍钊脸都白了：“回籍静思？这…… 这就是要停大爷的差了！”

　　陆衍却笑了笑：“圣上这是护着我。真要问罪，旨意早下廷议了，哪会只说一句。” 他整整衣襟，“走吧。回府，养养精神也是好的。”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皇上旨意还未下，宫里就有人传出话来了。

　　等到了陆府，陆衍还未更衣，下人便来通禀，陆老太爷在祠堂里，要陆衍过去。

　　陆衍到祠堂的时候，陆老太爷穿着石青道袍，端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满脸怒容。

　　陆衍进门，撩袍跪倒，行了礼，不说话。

　　老太爷把茶盏往案上重重地一放：“孽障！你做的好事！”

　　陆衍低头，神色冷漠。

　　“不说话？” 老太爷冷笑，“你做官的时候，我是怎么交代你的？盐政是你这么办的？人家参你操切生事、与民争利，你把扬州那帮盐商逼得走投无路，买通了御史上折子，如今御前都知道了！我陆家门楣，百年名誉，险些毁在你手里！”

　　陆衍淡淡道：“祖父容禀，孙儿查的是盐课亏空。两淮盐税，年年短解，银子都进了盐商的私库，孙儿严定掣验、严缉私盐，是奉旨办差 ——”

　　“奉旨办差？” 老太爷猛地站起来，“奉旨办差就可以不看人脸色？圣上用你，是让你把盐理清了，不是让你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新政苛刻，灶户逃亡，商民皆怨，折子上写得明白，你还敢嘴硬？”

　　陆衍沉默了片刻，道：“祖父，苛刻的不是孙儿的新政，是几十年的积弊。若不痛下狠手，这盐务，永远是笔糊涂账。”

　　老太爷气得手都抖了，指着他：“好！好一个糊涂账！我今儿不教训你，你将来要闯下滔天大祸！” 他扬声呵斥道，“来人！给我传家法！”

　　陆太夫人得到消息，心急如焚，正走到院外，就听见陆老太爷在动用家法，忙拄着拐杖上前：“老爷，衍哥儿刚回京，这一路劳顿 ——，就算要罚，也得让他歇几天吧。”

　　陆老太爷满脸怒火，一甩袖子冷哼道：“你懂什么！都是你护着他！要不然也不会闯出这等祸事。”

　　“你上任之前，我是怎么劝你的？官要做，圣上的话要听，但是花花轿子众人抬，要和光同尘，你什么时候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陆太夫人见老太爷神情激动，便也不敢再劝，只得含泪朝陆衍点点头，意思让陆衍服个软，认个错。

　　陆衍仍自岿然不动。

　　老太爷见陆衍这般固执，当下更是火冒三丈，呵斥道：“好！你既这么倔，今夜你就在这祠堂里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为止。想明白了，再来回话，没有想明白，继续给我跪着！”

　　“衍哥儿，好歹先认个错吧。” 陆太夫人焦急道。

　　““随他去！看他骨头硬还是地上硬！”

　　陆衍看了眼陆太夫人，见她着急，眉头紧皱，抿抿唇道：“祖母勿急，孙儿…… 领罚就是。”

　　老太爷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衍哥儿，你且跪着，祖母会想办法替你求情的….” 陆太夫人噙着眼泪。

　　“祖母勿着急，孙儿身子好的很，跪上几天几夜也是不打紧的。“ 陆衍见自个祖母伤心，宽慰道。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头带上。烛火摇了两摇，祠堂里便只剩了陆衍一个人。

　　廊下，姜珮也得了消息，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画儿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咱们别看了，回屋吧，夜里凉……”

　　姜珮没动，只望着祠堂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她却为陆衍忧心，他一个人跪在祖宗牌位下，连个送杯热茶的人都没有。

　　半晌，她低声道：“画儿，你去小厨房瞧瞧，还有什么点心热着的。”

　　二更天，祠堂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

　　陆衍抬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猫着腰闪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正是姜珮。

　　陆衍一怔：“珮妹妹？你怎么来了？”

　　姜珮把食盒放在旁边的供桌上，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画儿在外头望着呢。祖父跟前的人都被遣散了，这会儿祠堂里没人。”

　　陆衍皱眉：“快回去。这里是家规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进来像什么样子，被人瞧见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姜珮却不走，自顾自打食盒里往外拿：“我不进去，谁给你送吃的？老太太还想来看你，被三太太劝住了 ，这时候谁来，都是火上浇油。汀兰姐姐想来，被罗姨娘拦住了。我不进来，你今夜就得饿到明早。”

　　她说着，把一碟枣泥糕、一碟绿豆糕、还有一小碗温热的莲子羹，一一摆出来。

　　陆衍看着那几碟点心，沉默了片刻，道：“祖父罚我，是家规。我若吃了东西，他若知道，会牵连到你。”

　　“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饿了，拿来吃的，与你不相干。” 姜珮打断他，把那双筷子塞进他手里，“大表哥，你跪你的，我送我的，两不相干。你先吃一口，垫垫肚子。”

　　陆衍捏着筷子，看着她。
　　烛火下，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脸 “我不管你那些规矩” 的神气。

　　陆衍瞧见她那样，微微一笑，夹了一块枣泥糕，慢慢吃着。

　　姜珮在旁小声道：“我一个女儿家，也不懂你们朝堂上的事。可我知道，大表哥查盐务是为了什么，江南回来那一路，你睡过几个安稳觉？那些人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银子。你没做错。”

　　陆衍吃着糕的手，停了停，“ 你又知道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姜珮笑道，这些事情是非曲折，我还是能分的清楚的。
　　“你看，连你都明了的事情，可祖父却...." 陆衍心下有些难受。他父母走的早，读书启蒙，日常起居都是祖父和祖母操心。

　　姜珮见他有些怅然，眨眨眼睛道：“老太爷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跪一夜，他老人家消了气，明儿你再慢慢回话。饭要吃，觉…… 觉是没的睡了，好歹垫垫肚子。”

　　她说着，把那件带来的斗篷，轻轻搭在他肩上：“哦，对了，我还给你拿了件斗篷，夜里凉，别真冻着了。”

　　陆衍微微一笑，” 怎地去做贼了？“

　　”还不是都因为你，我让画儿悄悄去找瑾书姐姐，给你找了件，你暂且将就着。”

　　陆衍本有些气恼烦躁，但说来也奇怪，披着那件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的斗篷，一下子心反而安定了。
　　一口一口地，把那几碟点心吃了个干净。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画儿在门口低低学了两声猫叫，是巡夜的过来了。姜珮忙躲到供桌后头，等脚步声远了，才探出头来。

　　陆衍看着她，低声笑道：“你胆子倒大。”

　　姜珮吐了吐舌头：“为了大表哥的一顿饭，胆子大些，怕什么。”

　　她收拾了食盒，临走又回头：“等你出来后，回屋好好睡一觉。我让小厨房给你熬粥。”

　　陆衍点点头，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烛火一晃，他肩上还搭着那件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