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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华莲节 愿你平安, ...

  •   夜幕降临时,宋厉才从房里出来。

      吃过饭他就又躺下了,昨天金莲绽放一瓣后,当时他觉得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可释放后人就蔫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下午在梦里和金莲友好相处了半天,这会儿又是神清气爽的一条好汉。

      他边走边舒展着肩背,目光不经意瞥了下客厅,动作一顿。

      椒图和一个男生隔着茶几对坐,气氛有点儿奇怪。

      男生把刚好七分满的紫砂杯放在椒图面前,他并没有喝,而是抬眼冷厉地掠过男生。

      好像男生给他倒的不是茶,而是毒药。

      宋厉在椒图旁边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喝尽。

      “好茶。”他把杯子一放。刚好渴了,喝什么都好喝。

      男生像看到了救星似的笑起来,连忙提起紫砂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听林先生说,您做了很多。”男生放下茶壶站起身,微微鞠了个躬,“多谢你们救了我。”

      “坐。”宋厉朝他摆摆手。

      原来是顾朗,收拾干净了还真没认出来。就是太瘦了,跟竹竿似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是依然能看出他干净清秀的底子。

      顾朗坐下,把茶几上一个木盒盖掀开,推到他面前,“先生,这是我们苏城的特色点心,您尝尝。”

      “叫厉哥就行。”宋厉看着这些造型精美的点心,挑了个荷花形状的,扔进嘴里。

      自然的清香味在嘴里散开,微甜不腻。他点点头,又拿了一块递给身旁人。

      顿了会儿,椒图没什么血色的指尖落在粉色点心上,轻轻捏起。

      “这是荷花糕,每年荷花盛放的日子才能吃到。”顾朗说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今天是华莲节,外面很热闹,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宋厉一口答应。

      旅游的时候,当地有什么民俗活动宋厉都会去凑凑热闹。比起单纯的看风景,他更喜欢感受不同地方的人文风俗。

      只损伤了皮毛的荷花糕被丢在桌上。椒图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梯。

      宋厉和不安的顾朗对视了一眼,又望向楼梯,现代装扮的椒图背影一转,消失在拐角。

      他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咱俩去。”

      出了大门,门口停了几辆车,宋厉扫了一眼。有黑车白车,就是没有银车。

      “林笑师兄弟呢?”他扭头问顾朗。

      提到他们,顾朗的语气也有些疑惑:“两位道长说接到了师门的信件,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师门?宋厉想到了他们那个不靠谱的师父。不是会用聊天软件么,怎么还寄信?

      算了,那个老头儿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他看着继续往马路上走的顾朗,问:“怎么去?”

      “走过去。”顾朗转过头,笑着指向顾宅西侧,“就在那里。”

      宋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夜幕下,那边一片明亮,水上栈道挤满了人,许愿灯飘摇着升向高空。远处,烟花一朵朵绽放着。

      走过去确实很近。几分钟以后,他们就融入了栈道的人堆里。

      看着人挺多,但大家都左右分流,很有秩序。不少姑娘打扮得古色古香,手里提着各色莲花灯,暖光映照着她们花儿一样的脸。

      这种烟火气,宋厉认识椒图以后就没好好感受过了。他随人流往前走着,上了个台阶以后,人群忽然散开。

      他左右看看,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莲花形的巨大石台上,中央是个仙子模样的雕像。

      四周有几个小摊,顾朗站在其中一个摊前,冲他招手。

      “荷花灯,听说求姻缘很灵验。”顾朗说着,伸手拿了一盏粉色的灯。

      宋厉的目光从这些七彩的灯上一一扫过,很快做好了决定。

      这一片湖面开阔,没什么荷花,石台边缘蹲满了放河灯的人。宋厉和顾朗站在两个姑娘身后,等着位置。

      姑娘点着蜡烛,顾朗凑近他:“先点燃。”

      姑娘把河灯捧在手上,顾朗又小声说:“在心里许愿。”

      姑娘放走河灯,看着湖面,顾朗:“再默念一遍愿望。”

      两个姑娘重重出了口气,一掀裙摆站起身,走之前狠狠瞪了他俩一眼。

      宋厉:“……”

      顾朗这个被椒图针对只会不安的清澈大学生,这会儿也是一脸“做错了事但不知道哪错了”的迷茫。

      不过他倒是心大,很快也蹲下开始点蜡烛。

      这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人类,椒图到底跟他有什么仇?

      后面的人已经跃跃欲试着想挤进来。宋厉走到他旁边,半蹲下来,把两盏灯放在石台边,擦着摊主送的火柴,一一点燃。

      两朵火舌在微风下摇曳着,映亮了花蕊。他垂着眼睛,盯着两点暖光看了会儿,托起了那盏紫色的。

      他没有像顾朗那样两手捧着,而是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把它托在掌心里,指尖抵着浅紫花瓣。

      烛火的温度透过丝布渗入指腹,他望着烛火,心也像被融进了暖光里,蓦地一软。

      他伸长胳膊,把手浸入夜晚清凉的湖水里。花灯浮上水面,离开了他的掌心,随着涟漪慢慢飘走。

      愿你平安——他望着渐渐远去的那抹紫色,在心里说。

      湖面忽然刮起一阵风,直扑向这边,他赶紧伸手去抓另一个灯。还没碰到,绿色花灯就被风蓦地掀飞进湖里。

      灯在水里歪了一下,又被晃动的水波荡得回正。

      这阵邪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被吹得奄奄一息的蜡烛重新燃烧起来,湖面又是一片风平浪静。

      宋厉松了口气,看着绿色慢慢追赶上紫色,轻轻勾起嘴角,在心里默念——愿我自由。

      深夜,沉睡在荷叶上的荷花已经合拢,大片发光的“荷花”却在湖面飘散开来。

      紫色花灯依然随着涟漪稳稳飘远。而绿色花灯,因为歪到水里的那片花瓣被打湿,花体有些倾斜,朝另一边飘去。

      两朵花灯逐渐飘往了两个方向,遥遥相望。

      “你有对象吗?”

      河岸边,宋厉捧着杯荷叶露,边用吸管吸着,边随口问。

      “没…我没……”没想到顾朗竟然结巴起来,使劲搅着杯子里的冰块,跟被班主任盘问早恋的学生似的。

      宋厉笑起来,“你又不是小孩了,有没有都正常。”

      顾朗看着他,也笑了笑,笑容很快淡下去。

      “我妈说,校园恋情是浪费时间。毕业以后,她会给我安排结婚对象。”

      干什么不浪费时间?宋厉咬了下吸管,却没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看向了顾朗身后。

      “那艘画舫挺大。”

      顾朗扭头看了看,“你想坐吗?买票就能坐。”

      画舫刚好靠了岸,宋厉点点头,往那艘双层龙形的画舫走过去。

      船靠岸了,但是没人走下来。一层甲板上空空荡荡,也没个工作人员。

      “有人吗?买票。”他冲里面喊。

      没人回应,他弯腰往船舱里看了看,没看见人,但灯是亮着的。

      他顺势一脚踏上登船口,站在甲板上,嘀咕了句:“下班了么…”

      “干什么的!”

      头顶响起一道不客气的男声。宋厉往后退了一步,仰起脸。二楼观景台上,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正瞪着他。

      “出去。”其中一个男人说。

      “为什么?”宋厉一点不退地回视他们。

      “你……”

      男人指着他正要说什么,被另一个男人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两个人转过身恭敬地站直,低下脑袋。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三件套的男人走了出来,手搭在栏杆上,垂下眉眼望着宋厉。

      画舫的昏黄灯光从他背后洒下来,让他的脸模糊不清。宋厉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这个人有点熟悉……宋厉皱起眉头,忽然想起——是在慕云酒店见过的男人。

      他给过自己名片,叫什么来着……

      “江墨。”男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很贴心地自报家门,“可以请你上来坐坐吗?”

      仰头仰久了,宋厉感觉自己僵硬地像棵歪脖子树。他揉了揉后颈,点点头。

      “我们…”他说着回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顾朗拿着手机从旁边小跑过来,眉头焦急地蹙起,眉尾又丧气地耷拉着。

      “厉哥,不好意思,我妈让我回去。她说以后天黑了不能出门。”

      “道什么歉,你又没错。”宋厉冲他挥挥手,“去吧,到家说一声。”

      看着他的身影连走带跑地消失在人群里,宋厉转身,自己走了进去。

      进去后,宋厉才发现这艘画舫和普通的不一样。没有公交车似的座位,而是摆着红木桌椅,挂着屏风字画,像座移动的古代厅堂。

      “请从这里上去。”

      屏风后面忽然走出个人,是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这会儿低眉垂首,抬起一只手给宋厉引路。

      宋厉瞥了他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踏上一段雕花的红木楼梯。

      宋厉抓着扶手,一阶阶往上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熟悉感。

      就像是到了某个地方,莫名觉得见过。

      分不清是在梦里踏足过,还是亲身经历的记忆残影。

      站在二楼地毯上时,他还有些恍惚,扶着椅背正要坐下,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脚下传来震动,船身跟着晃了晃。

      他一把抓住桌沿,跟浆糊似的脑子正在回魂。肩膀上落下一只手,轻而稳地按了他一下。

      “是画舫在启动。”江墨的声音响在身侧。那只手收回去,又帮他拉开了凳子。

      他这会儿是彻底清醒了,船就晃了那一下,接着就平稳地滑了出去。

      一惊一乍的。宋厉坐下冲江墨笑笑:“谢谢。”

      一个穿西服套裙的女人拉开他旁边的凳子,江墨这才坐下来,把女人倒好的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算是报答你上次的‘舍身相救’。”

      这话要是从林笑嘴里说出来,那是绝对的阴阳怪气。可江墨说话时的语气和姿态都有种独特的气质,沉稳柔和,又透着琢磨不透的意味。

      不管是什么“意味”,宋厉都懒得琢磨,笑了笑,端起小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温凉,在有些闷的夏夜里,入口刚好。

      他杯子一放,周围忽然上来一群人,陆续往桌上摆着菜,摆好就转身下楼。一转眼,整个二楼只剩下了宋厉和江墨。

      满桌的菜,刚好的两幅碗筷。宋厉抬眼看着他:“你知道我要来?”

      江墨笑了笑,又给他添上一杯茶,“我又不会未卜先知,只是刚好准备吃晚饭而已。”

      也是。宋厉觉得这段时间的生活已经把自己养成了“非人”的脑回路,普通人哪能知道下一刻会遇上谁。

      香味随着湖风扑面而来。他晚上就吃了一块点心,喝了杯荷叶露,这会儿早饿了,抄起筷子夹了颗莲子送进嘴里。

      清炒莲子脆嫩又带点糯甜,他一连吃了好几颗。面前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放下一碗莲子羹,又把几盘菜换了位置。

      “你还是那么喜欢莲子。”

      江墨声调自然柔和,像是熟稔的老友。宋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江墨没有回答,只是含笑看着宋厉。可他嘴角的笑意太浅淡,以至于无法传到眉眼。

      宋厉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面前——清炒莲子、莲子糕、莲子粥……

      他从小就喜欢吃莲子。老家山腰上有片荷花塘。每年夏天,他都泡在池塘里,摘最新鲜的莲子。

      这件事,除了已故的亲人,就连他的朋友也不知道。

      湖风带着水草的腥气,不断穿过这方微晃的空间,带走温热烟火气,留下渐渐入骨的凉意。

      宋厉捏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看向江墨。

      对方的眼底沉淀着什么,可他穿不透表面的层层迷障,看不到最深处。

      “咻——嘭!”

      窗棂外忽然炸开了烟花,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璀璨华光染亮整个画舫,映照进江墨的瞳孔。

      就在这一瞬间,有些什么东西浮现了出来,宋厉立刻捕捉到——

      那是浓重的、仿佛多宽广的湖水也化解不了的,哀伤。

      宋厉的疑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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