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狐妖 从始至终, ...
-
天擦黑时,跑车停在了一栋白墙黛瓦的中式大宅前。
整栋宅子临水而建,满湖荷叶铺得密不透风,无数收拢花瓣的荷花粉艳艳地立着。
车门一开,门口站着的阿姨就赶紧迎上来:“林先生,您可算到了,太太半小时前就让我在这等着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她的语气很着急,说着就推开了入户门,林笑熟稔地大步走进去。
别扭地窝了两个小时,宋厉一步迈下车门,腿一酸差点直接跪下,伸手往前一抓,还真抓到个“扶手”。
他忍着酸硬生生站好,原地跺了两下脚,抬头看着椒图,后者稳得像个雕像,只伸出一只手挂他这么沉的一个大男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谢了。”他松开紧抓着的手腕,顺手拍了下对方的胳膊,“走,看看什么情况。”
这宅子从外面看就不小,里面更大,典型的对外低调关起门来奢华的江南人家。
他们跟在阿姨后面绕过前庭、中庭,以及一系列不知道通往哪的弯弯绕绕的长廊,终于看到了亮灯的主楼。
但阿姨没有停留,又转向了旁边的连廊,到尽头时终于进了一栋二层副楼里,边走边回头冲他们说: “太太在里面守着呢,昨晚一夜都没敢合眼,整个人憔悴的……唉。”
前面是一间敞着的卧室门口,她冲着里面喊:“太太,林先生他们来了!”
“快请进来!”话音未落,一个中年女人跑了出来。
按理说这种家庭,富太太养尊处优,不说贵气逼人起码保养得当,但这个女人只能说还算干净,未施粉黛的脸暗沉无光,眉眼处还有细纹。
“林先生,您快看看我儿子!”她一见到林笑就跟见到救星似的,也没太太的风度了,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里走。
一进到房内,宋厉立刻被浓重的腐烂发臭的味道包围,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腥气。更诡异的,是与这种味道和满屋凌乱完全不协调的气——
满屋都是粉色的气,而这些气的来源,是房中帘幔围拢的大床。
阿姨小跑去推开窗户,湖面的风夹杂着荷花的香气扑进来,轻飘飘掀起帘缦。
阿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害怕,拢着帘缦的手都有点发抖。
白纱后面躺着的,不是什么美人画卷,而是个没了人样的男性躯壳,浓重的粉气包裹下,已经看不清五官。
男人闭着眼睛,整个人紧绷地像根木棍,也瘦得像根棍,皮包骨的身体上缠着道道手指粗的麻绳。
绳子和皮肤贴合的地方贴心地垫着软布,但其余的地方还是布满伤痕,有的像齿痕,有的像是利器划伤。
不少伤口已经发炎溃烂,几只绿眼苍蝇围着他“嗡嗡”乱飞。
阿姨挂好帘缦,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围裙突然被人从后面大力一拽。
她整个人猛一踉跄,就要跌倒在床上时,一个身影迅速窜过去,一手扶住她,一手按住床上人的虎口。
阿姨赶紧跑开,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身手利落的少年道士。
“小玉…小玉…”男人声音里满是痴迷,干瘦的身体竟然把麻绳撑开了一道空隙,张着的手四处乱抓,紧闭的眼睛似乎想睁开但怎么都睁不开。
方太一以指为剑,点在男人眉心,嘴里快速念着:
“灵台清明,邪祟不侵;
神安气定,缚念归魂。”
最后沉声一喝:“醒!”
字音落地,宋厉看见一股如水般的极淡清光从方太一指尖没入男人眉心,男人僵硬的身体颤了颤,突然软了下来。
他无声无息地张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宋厉走近了,发现他其实什么也没在看,瞳孔涣散,眼神空洞,一眨也不眨地张着。
方太一有些疑惑,警惕地盯着男人毫无生气的脸。
“小玉!小玉!”
男人突然满脸狰狞地瞪眼大喊,边喊边使劲用后脑勺往枕头上撞,像在岸上濒死蹦跶的鱼。
宋厉这下知道为什么他脑袋下会垫着两个厚枕头了。
就这个高度和力度,一般人砸两下也快吐了,他却跟个没知觉的永动机似的,规律地一下下砸着,而且越蛄蛹越靠墙,终于“咚”一声砸向了墙。
“小朗!”女人冲过去,哭着一把抱住男人的头,被强大的力道甩开后又扑上去,一遍遍用自己的身体缓冲着力道。
混乱之中,一点白光从椒图指尖弹出,落入男人眉心。
男人瞬间眼睛一闭,昏睡过去,不过这次他身体放松,像是真正睡去了。
“他应该能睡一会。”林笑状似无意地扫了眼椒图,然后看向这个披头散发的母亲,“顾太太,出去说吧。”
卧室门敞开着,顾太太坐在客厅正对门的沙发一角,几乎不错眼地望着里面昏睡的儿子。
“顾太太,”林笑像个主人似的,倒了杯水递给她,“顾朗的症状加重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顾太太像是真渴了,喝下半杯水后,才缓缓开口。
“之前的一年里,他只是想逃跑,虽然六亲不认,需要看管,但没有伤害自己的行为,也多亏您给他佩戴了护身符,他一直没逃掉。”
她语气一沉: “但上月农历十五之后,他的情况突然恶化。”
“那晚,我像平常一样来检查门窗。一开门,窗户竟然是开着的,一个影子从窗框窜了出去。当时太黑,我只隐约看到一抹粉色,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其实看到的是荷花?”
她像回忆着每天重复的噩梦,无力地撑着额角,叹了口气。
“从那天起,他不再逃跑,而是用尽一切身边的东西伤害自己,几个人都按不住,只能捆上。而且不管请多少医生用多少药,都治不好他的伤。”
沉默片刻,林笑站了起来,“顾太太,我和几位师兄弟留在这栋楼照看顾朗,您先回去休息。”
顾太太在阿姨的搀扶下也站起身,不安的目光从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请过的先生里唯一没有摇头离开的林笑——虽然没有根治,但一直给儿子吊着命。身手不凡的小道士,一直在观察着什么的年轻人。
还有披着长风衣、如同水墨画里走出的男人,气质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矜贵,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
她的目光甚至不敢停留,匆匆瞥一眼就移开。
任由她打量完,林笑才开口:“虽然很棘手,但我们会尽量想办法。”
顾太太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下头,长久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顾太太走后,林笑一转身,一直端着的仿佛攻克世界难题的神情忽然消散,又换回他那副不笑也像含笑的松弛状态。
他又转回那间敞着的卧室,几个人刚迈进去,就看见洞开的窗边已经站着一道紫衣身影。
“他整个人都弥漫着粉色的气。”宋厉站到椒图身侧,这次离得更近,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胡子拉碴,满脸破溃流脓的伤口。
柔媚的粉色中包裹着腐烂,就像踏进花丛猝不及防看到里面躺着具腐尸,这种恶心感后劲尤为绵长。
椒图抬手拂过他的面庞,微光一闪,一枚粉色狐形印记浮现在他额头上。
“是狐妖。”方太一低喊出声。
林笑突然扭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谁都能看出来吧?”宋厉有点莫名其妙,怎么着还要夸夸?
他没听出来,但方太一一下就明白了林笑的意思。
他是观里最小的一个,刚满十八,以前没人会告诉他关于狐妖的事,他只需要在山上待着,看书、学术法,听师兄师姐的教导。
但是有一晚,师父喝多了,拉着他飞掠到山顶,指着脚下的山林说:
“咱们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狐狸。为师啊最擅长对付狐妖,只要我略施手段,以色诱之…笑什么,别看我现在胡子一大把,为师年轻的时候……”
接下来,他听了半夜的“色诱”,在方不移大篇的自吹自擂里,方太一拼凑出了狐妖的大概形象,并得到师父醉倒睡去前的一句嘱托:
“不要告诉你师兄师姐。”
“……”宋厉听着方太一语气端正地说着这段往事,再看看暗自磨着后槽牙的林笑,憋着笑,转向唯一波澜不惊的大神。
“此妖不寻常。”椒图垂眼俯视着那枚缓缓流转的粉色印记。
“狐妖惑人,多为窃精气修行,得之则弃。但此人是被烙下了魂印,神魂受制,终生为其摆布。”
“可能是喜欢这个人…”宋厉说着瞥到男人浑身没块好肉的样子,自己都不信,“或者看上他的家世,想和他结婚?”
椒图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宋厉莫名从里面品出了一点“如此天真”的意味。
“不对。” 林笑肯定地摇摇头。
“顾太太说,他嘴里的‘小玉’从没来过顾家。她动用手段查遍通讯工具和顾朗那段时间出入场所的监控,没找到一点关于小玉的痕迹。”
“他独自对着聊天软件自言自语,在咖啡厅、影院,对着空气有说有笑。”
“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