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光》金渡金渡

3、暗涌 周一的早晨

　　周一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忙乱。

　　沈一舟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手里拎着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一杯美式。她推开门，意外地发现墨瑶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电脑屏幕亮着，CAD界面上一张图纸密密麻麻，看起来至少在办公室坐了三十分钟以上。

　　“早。”沈一舟放下包。

　　“早。”墨瑶头也没抬，鼠标在屏幕上精准地点击着。

　　沈一舟把三明治放进抽屉，拿着咖啡走到墨瑶工位旁边。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张住宅项目的剖面图，细节标注得很密，墨瑶正在调整楼梯的踏步尺寸。

　　“张铁柱那个项目？”沈一舟问。

　　“嗯。”墨瑶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他昨天下午给我发的邮件，说要改楼梯。”

　　张铁柱是甲方那边的项目经理，四十来岁，嗓门大，头发少，每次打电话来都像在吵架，其实人倒不坏，就是急脾气。他负责的城南那个叠拼住宅项目是云图今年的重点，沈一舟和墨瑶各负责一部分。

　　“改哪部分？”

　　“他要加宽踏步，减少级数，说销售那边反馈客户觉得楼梯太陡。”墨瑶靠上椅背，揉了揉脖子，“我改了三个方案，刚刚发给他了。等他回复。”

　　沈一舟低头看了看图。墨瑶做的三个方案都很干净，踏步尺寸不同，但每一版都把原来的结构影响降到了最小。她选了中间那版，指了一下：“这个好。宽了两公分，级数少了三，对结构的影响也小。张铁柱要是再啰嗦，你跟他说我请他去现场爬一遍感受一下。”

　　沈一舟退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她们的工作模式就是这样，各自忙各自的，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但偶尔一两句话就能确认彼此的步调是一致的。这种默契让沈一舟很舒服。她以前跟别人合作的时候，总要花费大量时间沟通、解释、协调，对方还是会在某个细节上跟她拧着来。跟墨瑶搭档之后，这种感觉几乎消失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设计部主管刘志强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

　　“各位注意一下，下个月区里有个青年建筑师论坛，主办方给了我们两个参会名额。有想去的跟我说一声，这周五之前定下来。”

　　刘志强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脾气特别好。他是云图的元老级人物，据说跟老板一起打天下的，但从来不摆架子。沈一舟对他的印象不错，虽然他技术上早就不在一线了，但管理上很有一套，设计部在他手里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有人问了句什么论坛。刘志强解释说是市建筑学会办的，主题是城市更新与社区营造，邀请了几家知名事务所的主持建筑师做分享，也会有分组讨论和项目交流。

　　“项目交流是什么意思？”坐在角落的设计师王小玉问。她是去年毕业进公司的，做事有点冒失，但画图的手速极快。

　　“就是每个人带一个自己的项目过去，有半小时的介绍和讨论。主要是给年轻人一个展示的机会，评审团里有几位前辈，表现好的话对他们的事务所也会有印象。”刘志强顿了顿，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沈一舟，墨瑶，你们俩手上都有不错的项目，可以考虑一下。”

　　沈一舟和墨瑶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我那个项目还没落地。”墨瑶说。

　　“没落地也可以讲，方案本身的思路清晰就行。城南那个住宅的整体构思是你出的，完全可以拿过去说。”刘志强摆摆手，“你们考虑一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回办公室去了。

　　王小玉凑到墨瑶工位旁边，一脸好奇：“墨瑶姐，你去不去啊？我觉得你那个项目的概念特别强，肯定能讲得很好。”

　　墨瑶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改图。

　　王小玉讨了个没趣，转头又去找沈一舟：“一舟姐，你去呗。你之前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方案好厉害的。”

　　沈一舟笑了笑：“还没想好呢。”

　　“去吧去吧，你们俩都去，咱们部门也能长点脸。”王小玉眨巴着眼睛，又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次论坛上会有几个大所的合伙人在，要是被看中了——”

　　“行了，”沈一舟笑着打断她，“你有这功夫不如把消防疏散那张图重画一下，刚才我看了一眼，有几个尺寸标错了。”

　　王小玉脸色一变，赶紧溜回自己工位去了。

　　中午的时候，沈一舟和墨瑶像往常一样去楼下的食堂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偶尔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旁边桌的几个同事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听说了么，公司要接城西那个文化中心项目。”

　　“真的假的？那个项目不是一直传说很大么？”

　　“就是大才麻烦。据说有好几家在争，上面还没定。我们老大最近一直在跑这件事。”

　　“那跟咱们有关系么？”

　　“肯定有啊。要是拿到了，设计部下半年就指着这个转了。到时候各组都得抽人。”

　　沈一舟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墨瑶。墨瑶也在听，但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吃着碗里的番茄炒蛋。

　　“你对那个项目有兴趣？”沈一舟问。

　　“城西文化中心？”

　　“嗯。”

　　墨瑶想了想，夹起一筷子米饭：“概念方案如果做得好，确实有意思。但是那种项目，最后能不能落地，跟设计没关系。看关系。”

　　沈一舟笑了一下。墨瑶说得很直白，但确实是大实话。

　　“如果真有机会，你想做么？”

　　墨瑶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想。”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的。沈一舟从里面听出了一种笃定，那种笃定跟她说“不改”的时候是一样的。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旧厂房露台上，墨瑶看那些老构件时眼睛里的光。

　　“那我们一起争取一下。”沈一舟说。

　　墨瑶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答应，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量什么。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一舟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有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她说不清这种满足感是从哪里来的。可能只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方向，也可能是因为墨瑶那个点头。

　　下午的时候墨瑶把修改好的方案发给张铁柱，不到二十分钟电话就响了。墨瑶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就挂了。

　　“怎么说？”沈一舟问。

　　“他说行。”墨瑶把手机放在桌上，顿了一下，“他还说，让我们下周去现场看一下，有个节点施工方做错了。”

　　“一起去？”

　　“好。”

　　沈一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改自己的图，屏幕上的线条在光标下面延伸、弯折、交错，慢慢成形。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七点多的时候，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一舟和墨瑶，两个人各自对着电脑，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沈一舟画完最后一个节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墨瑶还在画。她屏幕上是一张鸟瞰效果图，从高空俯瞰城南那个住宅地块，屋顶高低错落，庭院和街巷穿插其中，看起来像是一张密实的织锦。

　　沈一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墨瑶身后看了一会儿。墨瑶也没有回头，继续调整着视角和光影。

　　“这里，”沈一舟指着图面中间的一片空地，“庭院太大了，尺度上会让人觉得空旷。可以加一组连廊或者廊架，把空间切小一点。”

　　墨瑶停下了鼠标。她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动手画了两笔。框架一条一条地搭上去，庭院中间被切分成了几块，空间层次一下子丰富了。

　　“好多了。”沈一舟说。

　　墨瑶回头看了她一眼，沈一舟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感谢——一闪而过。墨瑶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屏幕上去了。

　　沈一舟退回自己的工位。她坐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关电脑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走么？”

　　“再等一会儿。”墨瑶说。

　　“那我先走了。别太晚。”

　　“嗯。”

　　沈一舟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墨瑶坐在灯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映得有些苍白。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前倾，握着鼠标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沈一舟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是几个月前某个加班到凌晨的深夜，她醒来时看到墨瑶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在画图，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外套。

　　她关上门，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变化。心里隐隐约约地想着一些什么，又觉得那些想法有些好笑。

　　她走出大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暖意。春天确实到了。路边的行道树长出了新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沈一舟走在人行道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和墨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走了，记得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墨瑶回了一个字：嗯。

　　沈一舟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她只知道，每天上班的时候，看到墨瑶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画图，她就会觉得这一天是有趣的。

　　周四的下午，沈一舟在茶水间碰到了刘志强。他正在泡枸杞茶，看见沈一舟进来，笑眯眯地问她：“那个论坛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一舟靠在料理台边上想了想：“我参加。墨瑶应该也会去。”

　　“那就定了。”刘志强抿了一口枸杞茶，“你们俩正好搭伴。到时候可以互相帮忙准备一下材料。分组讨论那边可能也会把你们分在一起。”

　　“嗯。”沈一舟应着，心里莫名地觉得“搭伴”这个词听起来很顺耳。

　　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上的时候，看见墨瑶的桌上多了一盒草莓。红艳艳的，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很新鲜。

　　“哪儿来的？”沈一舟问。

　　“王小玉给的。说谢谢我昨天帮她改图。”

　　“哦。”

　　沈一舟坐回自己的位子。她打开CAD继续画图，画了两笔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那盒草莓。墨瑶正在接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从盒子里拈了一颗草莓，慢慢地放进嘴里。

　　沈一舟收回目光，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两笔画的完全没有意义。

　　她想吃草莓。但她又不好直接去拿。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画图，屏幕上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顺眼。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沈一舟路过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回到家洗干净放在碗里，对着吃了一颗。

　　不够甜。一点都不甜。

　　她把剩下的草莓放进冰箱，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一张她前几天随手画的草图，是城南那个住宅地块的体块关系。画得很潦草，跟墨瑶那张精细的鸟瞰图完全没法比。

　　沈一舟看了几秒，把那张图关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墨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去现场，别忘了穿平底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墨瑶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