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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厂 周六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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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沈一舟的车准时停在老小区的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犹豫了十几分钟,最终把耳钉摘了,只留了一块简约的腕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讲究什么,反正就是不想显得太正式,又不想太随意。
等了大概五分钟,墨瑶从单元门里出来了。黑色的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磨了边的帆布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白色字母。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鬓角那里有几缕贴在脸上。
沈一舟摇下车窗冲她招了招手。墨瑶看见她,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安全带。”沈一舟提醒她。
墨瑶低头扣好,然后侧过头来看了沈一舟一眼,目光在她衬衫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安静地坐好了。
“吃午饭了么?”沈一舟发动车子。
“嗯。”
“那直接过去。”
“好。”
沈一舟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墨瑶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沈一舟注意到她放在帆布包上的手指轻轻敲着节奏,这是她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沈一舟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城北的旧厂房改造区在一条很深的巷子尽头,车子开不进去,两人只能步行。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春天的阳光从墙与墙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带。
墨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墙上残留的旧标语。沈一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注意到墨瑶的视线在每一处细节上都停留得很认真,那种神情跟她在办公室里画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以前来过这里?”沈一舟问。
“没有。听说过。”墨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一片是五十年代的纺织厂,后来改成电子元件厂,再后来就荒废了。前年有人把它租下来做了艺术区。”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墨瑶偏了偏头,“做功课。”
沈一舟笑了。她就知道,墨瑶不会毫无准备地来一个地方。
展览在一栋保留了原始红砖外墙的三层厂房里。空间很高,钢结构裸露,阳光从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展厅。展品大多是一些旧工业时代的遗物,被艺术家重新解构和组合,呈现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气质。
墨瑶在进门之后就不说话了。
她走得很慢,在每一件作品前面都要驻足很久。有时候是歪着头看,有时候会微微皱眉,还有一次她在一组生锈的齿轮装置前面站了整整五分钟,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
沈一舟起初还跟着她,后来发现跟不上她的节奏,索性就按自己的速度来看。她对工业遗存的感觉没有墨瑶那么强烈,更吸引她的是空间本身的改造。这栋厂房原来的结构被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下来,甚至连墙上工人留下的手写标语都没有粉刷掉,新与旧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她在二楼的一个转角处看一组空间设计的图纸,忽然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墨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
“你没看完?”沈一舟有些意外。
“看完了。”墨瑶走到她旁边,视线落在墙上的图纸上,“你看了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
墨瑶点点头,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跟她一起看。沈一舟感觉到她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香。那种味道跟办公室里不一样,大概是换了沐浴露,或者今天穿的衣服没沾过香烟的缘故。
“这组图纸有意思,”沈一舟指着其中一张说,“他保留了原来的梁柱体系,但是把屋顶的荷载重新分配了。你看这里——”
“嗯,我在楼下就注意到了。”墨瑶的声音很轻,“他打通了三个开间,用新的轻钢桁架代替了原来的木梁。其实原来的木梁也没坏,他还是拆了,应该是为了满足消防规范。”
沈一舟侧头看她。墨瑶正专注地盯着图纸,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一舟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就是墨瑶在画她自己想画的东西的时候。
“你喜欢这个改造。”沈一舟说的是肯定句。
墨瑶没有否认。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做过一个课题,课题小组一共五个人,其他四个人都觉得应该推倒重建。只有我一个人坚持保留原来的厂房结构。”
“后来呢?”
“后来我们拿了全班最低分。”墨瑶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老师说我太理想主义。”
沈一舟看着她。墨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委屈或者愤懑,陈述事实而已。但沈一舟却听出了一种特别的固执,那种固执就像是刻在这栋厂房砖缝里的旧标语,岁月冲刷过之后模糊了,但痕迹还在,深深地嵌在那里,怎么也抹不掉。
她们在三楼看完最后一个展区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顶层的露台被改造成了一个露天咖啡座,几盏暖黄色的灯挂在空中,远处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
沈一舟要了两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拿铁。
“加点糖么?”她问。
墨瑶摇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黑咖啡的?”
“大学。”墨瑶接过杯子,“通宵画图的时候。后来就习惯了。”
“难怪你胃不好。”沈一舟想起那次送她回家的事,“空腹喝黑咖啡,还用冷水洗澡。”
墨瑶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视线从咖啡表面抬起来,看了沈一舟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沈一舟觉得自己似乎被看得很深。墨瑶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又低下头去,慢慢地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沈一舟把目光放向远处。暮色中的城市看起来柔和了很多,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轮廓在灯光里像是一幅被弱化了对比度的画。
“你以后想一直做旧改么?”沈一舟问。
“不知道。”墨瑶把杯子放在栏杆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但我想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对的事情?”
“嗯。”墨瑶想了想,“比如这个厂房,它存在了七十年,一代人在里面工作过,流过汗,那是他们的生活。就那么推掉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太浪费了。”
沈一舟没有接话。她看着墨瑶的侧脸,晚风吹过来,把墨瑶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也不去拨,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远方。
过了一会儿,沈一舟开口:“你那个课题,如果有机会重做,你会改么?”
墨瑶转过头来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停了几秒,然后说:“不改。”
沈一舟笑了。
“你呢?”墨瑶反问,“你大学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坚持到底的事?”
“有。”沈一舟想了想,“大三的时候参加一个竞赛,我们组五个人,意见分歧很大。最后我说服了他们按我的方案走。拿了二等奖。”
墨瑶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沈一舟看见了。
“不过跟你不一样,”沈一舟补充道,“我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我就是觉得那个方案能赢。”
“能赢也是本事。”墨瑶淡淡地说。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露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来看展览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晚风里。沈一舟和墨瑶却像是与周围的喧闹隔了一层,安静地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直到沈一舟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她母亲。
“喂?妈。”
电话那头是沈母中气十足的声音:“一舟,明天晚上回家吃饭,你爸想你了。”
“知道了。”
“别带工作回来啊,每次都对着电脑,你爸上次说你了。”
“好。”
“一个人回来?”
沈一舟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墨瑶。墨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跟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看向远处。
“嗯,一个人。”沈一舟说。
挂了电话,墨瑶没问什么。沈一舟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沈一舟站起来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墨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沈一舟习惯听的钢琴曲。经过一个红灯的时候,沈一舟侧头看了一眼墨瑶。她发现墨瑶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还带着很浅的弧度。
她在笑。做梦都在笑。
沈一舟看着前方的红灯,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来云图快半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墨瑶在清醒状态以外放松下来的样子。
到了墨瑶家楼下,沈一舟把车停稳,没有熄火。
“到了。”
墨瑶睁开眼,坐正了身体,花了大概两秒钟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推开车门。
“今天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沈一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笑了笑,“那个展览确实值得看。”
墨瑶点了点头。她站在车门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最后还是弯下腰,从车窗里看着沈一舟,
“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
墨瑶关上车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沈一舟正看着她。
“下周末,”墨瑶的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有个讲座,关于旧建筑改造的。在城西美术馆。你要是有兴趣的话——”
“几点?”沈一舟问。
“周六下午三点。”
“好。”沈一舟笑了一下,“我去接你。”
墨瑶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她走得很快,帆布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沈一舟坐在车里,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
她发动车子,拐出小区,开上了主路。夜色里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每一个窗户里都是不同的故事。沈一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她想起墨瑶在那个课题上拿了全班最低分。想起她说“不改”时那种平静的语气。想起她在旧厂房里摸那些锈迹斑斑的铁件时手指的样子。想起她喝黑咖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沈一舟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里,像存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来自墨瑶。
只有两个字:到家。
沈一舟单手打字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手机放下了。车里的音乐还在放着,很轻柔的钢琴曲,跟外面的夜色融在一起。沈一舟把车开得不快不慢,在这个熟悉又平常的夜晚,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以前没有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还说不清楚。
但她有一种直觉,墨瑶身上还有很多值得她去发现。那种固执的坚持,那种藏在冷淡外表下的认真,还有今天她在车上露出的那个很淡很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