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96、番外一：如果卡莱尔变成了植物 领主一夜变

　　薇拉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发现卡莱尔变成植物的。
　　那天她照常天没亮就醒了，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把。被窝是凉的，但被子里鼓着一团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形状不太对。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被窝里躺着一株冰玫瑰。准确地说，是一株长得跟人一样大的冰玫瑰，茎秆粗壮，叶片银灰，花心暗紫，根须盘在被单上，缠成一团，正安安静静地亮着光。花朵的形状依稀还能看出卡莱尔侧躺的轮廓，茎秆微微弯着，叶片的朝向正好是平时他面朝她睡的那一边。
　　薇拉盯着它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伸手戳了戳最粗的那根茎秆。冰玫瑰抖了一下，叶片缩了缩，根须往被子里钻了钻。那反应和卡莱尔被她戳醒之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坐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株缩成一团的冰玫瑰。
　　“卡莱尔。”她叫了一声。
　　冰玫瑰没动。
　　“我知道是你。你根须往我手腕上缠呢。”
　　缠在她右手腕上的那几根细根须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缩回被子里去。薇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缠出来的一圈浅浅的印子，深吸了一口气。
　　管家是被薇拉叫过来的。他站在暖阁门口，看着床上那株冰玫瑰，水母光一明一暗地闪了好几下。魔偶拄着拐杖从管家腿边探出脑袋，黑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殿下变成花了。”它嘎嘎地笑，“殿下变成花了。”
　　冰玫瑰的叶片抖了一下，一根藤蔓从被子里伸出来，朝着魔偶的方向抽了一下。魔偶往后一缩，躲到管家腿后面，笑声憋成了嘎吱嘎吱的响。
　　管家走上前，低头仔细看了看那株冰玫瑰。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茎秆表面的纹路，又凑近闻了闻花心的气味。沉默了一会儿，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殿下应该是碰了北塔仓库里那批没登记的旧物。”管家说，“有一瓶药剂洒了，沾了皮肤会短暂异变。药效多久说不好，可能一两天，可能更长。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形态变了。”
　　薇拉看着那株冰玫瑰。它安安静静地窝在被子里，叶片微微朝她的方向倾着，暗紫色的花心一明一暗地亮着，和命匣的符文一个节奏。她把被子重新盖上去，遮住了大半株花。
　　“知道了。”她说，“我先照顾着。”
　　管家退了出去。魔偶被管家拎着后领拖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殿下变成花了殿下居然变成花了”。门关上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薇拉坐在床边上，看着被子里那一大团银灰色的花叶。过了一会儿，几根细根须从被沿底下偷偷探出来，摸索着往她的方向爬。爬到她手边，缠上她的手指，轻轻绕了两圈。
　　薇拉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几圈根须。它们缠得很轻，绕两圈，松一松，再绕两圈。和卡莱尔平时攥她手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叹了口气，把那株冰玫瑰连根带被一起抱起来，搁在窗台上。窗台朝南，天光好，旁边就是那几盆荧光草。冰玫瑰的根须碰到花盆的瞬间，自动往荧光草的盆里探了探，卷了一下旁边那株草的叶子，然后缩回来了。薇拉把它往旁边挪了挪，隔开一点距离。
　　“别欺负我的草。”她说。
　　冰玫瑰的叶片抖了一下，安分了。
　　接下来的两天，薇拉过上了照顾一株冰玫瑰的日子。这株花不太像花，比花麻烦多了。它要喝水，薇拉把水壶搁在窗台上，根须会自己探进去吸水。它要晒太阳，天光从穹顶漏下来的时候，叶片会朝光的方向转。它要面子，魔偶一来暖阁门口偷看，它就缩成一团装普通花草，魔偶一走又舒展开来，根须往薇拉手边缠。它还会生气。薇拉给旁边的荧光草浇水的时候多看了那盆草两眼，冰玫瑰的根须就一根一根缩回去了，叶片背朝着她，花心也暗了半截。薇拉只好伸手过去，在那根最粗的茎秆上拍了拍。
　　“行了。看你。”
　　根须这才慢慢探回来，重新缠上她的手指。
　　第二天傍晚，薇拉坐在窗台边上翻笔记。冰玫瑰搁在她腿旁边，根须从窗台上垂下来，搭在她的膝盖上。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拿炭笔在边角写了几行字。冰玫瑰的一根细藤悄悄伸过来，搭在她的笔杆上，跟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下。笔迹歪歪扭扭的，但薇拉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字：“水。”
　　薇拉低头看着那根搭在笔杆上的藤蔓。
　　“你渴了？”
　　藤蔓上下点了两下。
　　薇拉把水壶拎过来，往花盆里浇了点水。根须探进水壶口吸了一阵，缩回来，藤蔓重新搭上她的笔杆。这回写了两个字：“晚了。”
　　薇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确实比平时浇水的时间晚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根藤蔓，它搭在笔杆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忽然想起卡莱尔平时等她的样子。站在走廊里，蹲在苗圃边上，坐在石桌旁边，从来不催，但也不走开。就那么等着，等她忙完了，走到他旁边。
　　她把笔记合上，搁在一边。伸手把那株冰玫瑰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它的根须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冰玫瑰的叶片舒展开来，花心的暗紫色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藤蔓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松了松，又绕了两圈。
　　“明天变回来。”薇拉低头对着花心说，“你不变回来，浇水的活全是我干，你那份也算我的。”
　　冰玫瑰的藤蔓在她手腕上僵了一拍。然后花心暗了一下，又亮了。
　　“听见了。”薇拉说。
　　那天夜里她把冰玫瑰搁在枕头旁边。半夜翻身的时候，手搭上去，摸到满手的花瓣和藤蔓。她没有缩回来，只是把被子往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大半株花。黑暗中，冰玫瑰的暗紫色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和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第二天早上薇拉醒来的时候，手摸到的是一截苍白的、温热的、有骨头有关节的人类手腕。她睁开眼，卡莱尔侧躺在她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呼吸平稳。他的手搁在她的手心里，手指微微蜷着，和昨天晚上那些绕着她手腕的藤蔓一个姿势。
　　薇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她慢慢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上。
　　“你变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身后安静了一拍。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绕了两圈，松一松，再绕两圈。
　　薇拉把他的手攥住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