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46、第二十八章·半 【卡莱尔】无法容忍她受半点伤害 千年巫妖动

　　卡莱尔是在书房里察觉到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他从深渊边缘巡查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西侧墙根那片地，他三天前刚让管家圈起来给了她，还立了块牌子。此刻土里的苗歪了七株，叶片发黑，根茎腐烂的气味隔着半个花园都能闻到。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泥土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他直起身，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像是只是随手拨了拨路边的灌木。
　　回了书房之后他把门关上，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魔杖搁在手边，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节奏很慢。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心脏那个位置空了一千多年，早就冷透了，可这段时间里面总是有东西在动，没来由地让他烦躁。
　　薇拉蹲在花园里刨土的样子，手指沾满黑泥的样子，捧着烤面包小口小口啃的样子，抱着那盆半死不活的荧光草从露台走回来时的侧脸，一样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他闭了闭眼，把那些东西压下去，然后叫来了管家。
　　“查。”
　　就一个字。管家欠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管家回来了，汇报很简短：献祭长老手下的一个执事，三天前领过一小瓶腐蚀性魔药，登记册上写的是“用于清理北塔地砖缝隙的苔藓”。卡莱尔听完，没什么表情，只让管家把那本登记册收好。
　　他其实早就知道献祭长老不安分。那个人在深渊里蹲了几百年，仗着资历老，把手伸进了祭祀、戒律、内务好几条线。卡莱尔平时不管，是因为懒得管。他对深渊的掌控力从来不靠那些长老撑着，命匣在手，谁翻得起浪。可这回不一样。长老动了薇拉种的东西。
　　几株防风草苗。她辛辛苦苦养了快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蹲在那儿，用小铲子一株一株地松土。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每天早上都会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一眼。她蹲在苗床前面的样子，像是守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卡莱尔说不清那种感觉。她守着她那几株草的时候，他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胸口那个冷了一千年的地方就有东西在拱。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闷，闷得难受，非得干点什么才行。于是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去摘黑莓。摘着摘着，那股闷劲就顺下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献祭长老在动她的手。动她的草。卡莱尔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书架上某一本旧册子上。那册子封皮都快烂了，里面记载着深渊早期祭祀仪式的规矩。他不用翻也知道，那套规矩里有一句写得很明白：任何外来者一旦与深渊领主缔结契约，便自动脱离祭祀序列，不得再被用作祭品。献祭长老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条。他知道，但他还是动了手。
　　那就不是冲着薇拉来的，是冲着他来的。长老在试探他的底线。千年来他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长老大概以为他不在乎这个小女巫的死活，想用她来激他，看看他会不会破例，会不会露出破绽。
　　卡莱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确实露了破绽。那天在花园里，暗影藤蔓缠住她手腕的时候，他从走廊尽头冲过去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后来他站在水池边上洗手，手背上的刺孔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不像话。他活了千年，第一次因为几根藤条就乱了阵脚。
　　这事不能让她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脸冷，话少，递东西从来不多说一个字。这样最好。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己特殊，不会觉得自己被一个千年巫妖盯上了，不会害怕。
　　可长老动了她的苗之后，卡莱尔发现自己压不住那股东西了。他每天出门巡查之前都要绕路去花园看一眼，确认那些苗还活着。每天晚上回来也要绕路去看一眼。他还让魔偶蹲在窗台上守着，美其名曰“监视她的行动”，其实就是想有个人看着点她。魔偶嘴碎，什么话都往外蹦，但至少不会瞒他。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把献祭长老的底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越冷。那个人在深渊外围还有几个隐秘的据点，养着几个不成气候的暗影法师。以长老的性子，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动一次。这次是几株苗，下次呢？
　　卡莱尔合上册子，站起身。窗外夜色沉沉，北塔方向那点幽绿色的光幽幽地亮着。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把魔杖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杖身冰凉，但他的手很稳。
　　他想到一个画面。薇拉蹲在血池边上，半边身子悬空，手指死死抓着池沿。这个画面他还只是想象，但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胸口发紧，紧到几乎喘不上气。他不知道如果这个画面变成真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活了一千年，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失去理智。但此刻，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感受着胸口那股翻涌上来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大概是撑不住那种假设的。
　　他不能容忍她受伤。这个念头很清晰，清晰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无心无情的深渊巫妖，活了千年，被一株防风草苗和几颗黑莓搅得心神不宁，说出去大概会被人笑掉大牙。可胸口那个位置，每次想到她的时候，确实在动。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力透纸背。然后他把纸条折好，让魔偶天亮前送到暖阁窗台上。纸上是四个字。
　　“别乱跑。”
　　他搁下笔，站在窗边，看着北塔那点绿光。既然献祭长老想试探他的底线，那就让他试。他会让那个人知道，动了她的东西，会有什么后果。
　　只是这些，她不用知道。她只需要每天蹲在花园里种她的草，吃他摘的黑莓，在他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忙她的。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他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