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被抛弃的植物女巫 族人无情献

　　风里带着一股烂泥和铁锈混合的腥味。
　　薇拉是被粗麻绳生生勒醒的。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粗糙的纤维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摸到的是平时用来捆扎干草堆的粗绳，上面还残留着草屑，刺得她指腹生疼。
　　“醒了就自己走，别逼我们动手。”
　　冷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村里的猎户，手里攥着绳子的另一头，拽得她踉跄往前扑了几步。薇拉没吭声，她向来不太会说话，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嗓子里也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喘息。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两旁举着火把的族人。不知道是谁举的火把，黑烟熏得人眼睛发酸。今天是个阴天，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只漏出点惨白的光。路边长着几株被踩倒的车前草，叶片都碎了，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腥气。
　　薇拉盯着那株草看了好几眼，心里有点可惜。车前草能清热利尿，晒干存着，冬天熬水喝能治咳嗽。她想弯腰去捡，但绳索被前面的人扯得死紧，她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坑里。
　　周围没人扶她，反而响起几声嫌弃的抽气声。
　　“老实点！别磨蹭了，长老们还在深渊边上等着呢。”
　　薇拉只好收回目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其实她不怎么怕死，甚至对“献祭”这件事，心里隐约有种尘埃落定的木然。父母在世时，村里人还装模作样地夸她一句“生得标致，性子温顺”。可前年冬天，一场热病带走了父亲，接着母亲也随着去了。从那以后，这张脸就成了她的罪过。
　　村里人背地里说，长成这副狐狸精似的模样，偏偏又是个闷葫芦，一看就是命里带煞，克死了爹娘，迟早要祸害整个村子。薇拉听到过这些话，当时她正在屋子后面翻土，准备种一排防风草。她没哭，也没去争辩，只是默默地把防风草的种子埋好。她想，等草长出来，也许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可草还没长齐，灾荒就来了。开春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地里的庄稼全烂在了泥里。村里的老神棍掐指一算，说深渊古堡里的那位领主发了怒，需要献上最纯洁的祭品去平息怒火。
　　“最纯洁”的薇拉，就这么被推了出来。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来得及把一包晒好的草药种子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就被那些曾经吃过她送的止咳草药的邻居们五花大绑，一路推搡着往北边的黑森林走。
　　“走吧，别看了。”
　　猎户粗鲁地拽了她一把。薇拉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她其实不太明白，深渊里的领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村里人说那是活了一千年的巫妖，白骨做王座，眼眸像霜雪，吃人不吐骨头。薇拉想，如果真要死，能不能让她死在一片有泥土的地方。她真的很想知道，那包怀里的种子，如果种在深渊里，会不会开花。
　　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风突然变大，夹杂着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薇拉的眼睛被风吹得眯了起来。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的对面，隐隐耸立着一座极其庞大的黑色古堡。古堡的尖顶像是一柄柄刺破天穹的利剑，周围的暗影藤蔓疯狂地攀附着城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风从裂谷底吹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幽香，冰冷刺骨。
　　“到了。”村里的长老停下脚步，转过身，手里端着一只破旧的木碗，碗里盛着几滴浑浊的水，“薇拉，为了村子，你就安心去吧。”
　　薇拉看了看那只碗，又看了看长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能给我松绑吗？”
　　长老没有回答，只是对着猎户使了个眼色。
　　绳索被割断的瞬间，猎人猛地推了她一把。薇拉单薄的身体像一片落叶，直直地朝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坠去。
　　坠落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耳膜生疼。她本能地用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和几片碎叶。死亡比她想象的要冷。但在坠落的过程中，她的手死死地捂着胸口那个装着种子的布袋。
　　哪怕到了下面，就算只有一片烂泥，她也要试着种下去。薇拉闭上眼，在意识模糊前，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泥土在春天翻涌时那种特有的、潮湿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没有传来，她似乎落进了一团极其柔软的东西里。是某种厚厚的苔藓，或者是古老的藤蔓编织成的网。
　　薇拉睁开眼，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布袋。
　　她挣扎着抬起头，发现周围并非想象中的枯骨遍地。这里是一处被暗影藤蔓包围的巨大庭院，虽然光线幽暗，但地砖缝隙里，长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发出幽幽蓝光的半透明小草。
　　薇拉愣了一下，原本木讷的眼里，难得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空气中非常浓郁的植物根系的气息。
　　“这里……能种活吗？”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完全没注意到，在她的正前方，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后，一双冷若冰霜、如同霜雪般的眼眸，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