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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爱他   今晚, ...

  •   今晚,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而沈砚之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过公馆了。
      前线的事务压的重,他说,他抽不出来身。
      苏晚坐在二楼临窗的藤椅上,看雪花簌簌地压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枝丫上。
      在我苏晚的手里攥着绣帕,帕子上绣的是莲花,针脚细密,那朵莲花却绣得歪歪斜斜——三年了,她的绣活还是这样糟糕,沈砚之从不曾正眼看过绣的东西,我便也失了长进的兴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我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
      是隔壁张公馆的车,车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光柱,又渐渐远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重新靠回椅子里。
      梳妆台上的日历还翻在前日,那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腊月初八。今天是初九,昨天是林月薇回国的日子。
      沪上来的邮轮“明珠号”于昨日下午抵达天津港,报纸上登了消息,说林月薇在M洲学成归国,不日将抵京。
      我料想沈砚之会去接她。
      昨夜里我等到十二点,厨房的饭菜反反复复热了四遍,管家来禀了三次“少帅说今晚不回公馆了”,我才吩咐撤去。
      一个人对着满桌冷透的菜坐了很久,最后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喝了。
      汤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胸口一阵恶心,我用手按住胃,按了很久。
      沈砚之是北洋政府最年轻的少将,手握实权,公务繁忙。他不回家是常事,近几年一个月能见着他四五面已算频繁。成婚三年,我们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他都关着灯,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我起初以为他是天生冷淡。
      直到有一次他醉酒,副官把他送回公馆。我为他更衣时,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睁开眼,瞳仁里映着灯影,迷蒙涣散,嘴里喃喃地喊:“月薇……月薇……”
      那一刻我离他那样近,我以为他会吻我,哪怕是将我当做另一个人。
      但他没有。
      他看清我的脸后猛地推开我,踉跄着走到窗边,背影挺直而僵硬。
      他说:“出去。”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便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他书房里藏着林月薇的小像,一张六寸的相片,相片上穿着洋装的少女笑得张扬恣意。
      起初,我在书房寻找东西时无意中碰到了那个抽屉,是锁着的。
      后来我趁他不在,用发簪拨开了锁,看到了那张相片。
      相片背后写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丁巳年秋,北海。”
      丁巳年,那是六年前。六年前他还在军校读书,林月薇也尚未出国。他们那时便已经相识了。
      我把相片放回去,锁好抽屉,把一切恢复原样。
      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碰过那个抽屉。
      成婚那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他说:“你记住,你这辈子都只是沈夫人,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没有说明,但我知道。
      我是个替身。一个连替身都算不上的摆设。
      他娶我,大约只是因为军务需要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而我姓苏,父亲是内阁的次长,仅此而已。
      我从不曾过问他。
      今日午后,副官来了一趟公馆,取沈砚之的几件换洗衣物。我让佣人将衣物包好,又亲自拿了一盒参茶交给副官,说:“少帅近来咳嗽,这个让他泡着喝。”
      副官接了,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夫人,少帅昨夜在司令部忙了一宿,今天一早便去了天津。”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去天津了?”
      “是。”副官不敢看我的眼睛,“说是……接人。”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你去吧。”
      副官走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
      他果然还是去了。
      天津港的邮轮清晨靠岸,他若一早出发,下午便能在码头接到林月薇。从天津回京的路程大约四个小时,
      但他估计不会彻夜赶路。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公馆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大约十点的时候,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我手里的茶盏险些摔在地上,慌忙站起身来,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鬓发。
      镜中人面色有些苍白,但还算端正。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厅去迎。
      车门打开,沈砚之踏着风雪进来。他一身玄色军装外面罩着黑色大氅,肩头落满了雪,眉睫间凝着细碎的冰晶。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隐隐泛着青,却依旧难掩那张脸的俊美凌厉。
      我下意识地迎上去,想为他拂去肩上的雪。手刚抬起,他便侧身避开,将大氅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副官。
      “不用。”他说,声音淡淡的,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收回袖中。手指攥紧了袖口,说:“厨房备了姜汤。”
      “不必。”他径直往楼上走,皮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我今晚在书房睡。”
      说完便上楼去了,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我站在门厅里,看着他的副官抱着大氅退出去,门开了又合上,风雪被隔绝在外面。
      他居然没有去接林月薇。
      我站在楼梯口,望着二楼书房的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很快又灭了。
      我不再去想那些事情,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一股颓废感。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动作很慢。
      梳到一半,手忽然停了。
      镜子旁边放着一只瓷瓶,瓶里插着两支干枯的梅枝。
      那是上个月他从院中经过时,随手折了丢在廊下的。
      我捡起来,插在瓶里,日日看着。
      那两支梅枝。
      被人随手折下,随手丢弃。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丫终是会被雪压断,没有什么是永久的。
      我爱沈砚之。
      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
      可这个念头就在那里,像树根,扎在土的深处,一年一年地活着。
      新婚那夜,他挑开我的盖头,烛火映在他脸上。
      我抬眼看他,心口跳得厉害。
      他长得真好看,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百倍。
      那一瞬间我忘了这是桩冷冰冰的联姻,忘了父亲说“苏家高攀了沈家”时脸上那点讨好的笑。
      我想,这就是我的丈夫了。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待他。
      可那晚,他的冷漠让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垂下头,说了声“是”。
      可我心里那点热,没有灭。
      我开始留意他的喜好。
      他爱吃淮扬菜,不爱吃辣。喝茶只喝龙井,且要当年的新茶。
      他的军装一向熨得笔挺,他写字时喜欢用左手压住宣纸的边角。
      他到公馆来,换衣服,用饭,看公文,偶尔过夜。我为他备好一切,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他想起来看我一眼。
      他始终没有。
      有一回他感冒了,咳嗽不止。
      我炖了枇杷膏,盛在白瓷小碗里,亲自端到他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我看见他伏在案上写东西,灯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的眉骨很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写得很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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