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90、深宫藏智计，危局暗伏忧 长孙无忌进

　　百官依次躬身退去，朝堂之上渐渐空旷。

　　长孙无忌故意放缓脚步，落在一众朝臣最后，并未随着众人一同走出太极殿，转身对着内侍低声示意，求单独面见陛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正垂眸翻着案上刚整理好的边地卷宗，听见脚步声抬眼。
　　“辅机，还有事？”

　　长孙无忌缓步上前行礼，待殿中侍从尽数退到殿外，四周再无旁人，才缓缓开口，语气审慎克制，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陛下，方才朝堂议定的高昌屯田之策，谋虑深远，循序渐进，可解西边长久之患，于大局十分有利。”

　　他先肯定国策本身，而后话锋轻轻一转，点出藏在底下的隐忧。
　　“只是臣有一句肺腑之言，斗胆向陛下进谏。
　　这般定国安边的宏图方略，只该由朝中宰辅、诸臣在朝堂议论而出。
　　倘若计策真正的来由不慎外泄，传到御史言官耳中，必会掀起非议。
　　届时流言四起，于陛下威望不利，于何氏，更是灭顶之灾。”

　　他始终没有直接说出“此计出自何芷嫣”，只点破泄露之后会酿成的祸端，给足了帝王体面。

　　李世民指尖一顿，握着笔杆微微收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朕明白了，此事朕自有分寸。”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紧接着提起第二桩心事，语气更加委婉。
　　“还有一事。晋王今年已然十岁有余，近来常常去往何氏的居所，向她请教学问，整日依恋黏附。
　　孩童心性纯粹，只是心生仰慕，本无任何私心。可深宫之中，从来不缺揣测流言。
　　长此以往，外人不知内情，难免会妄自揣测，说后宫女子私下亲近皇子，暗中拉拢储王。
　　纵然二人坦荡无私，可这等流言一旦滋生，便是百口莫辩。
　　还望陛下稍加管束，避朝野猜忌之嫌。”

　　殿内安静片刻，窗外微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一阵细碎轻响。

　　李世民靠在御座之上，眉头轻轻蹙起。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李治总爱去找何芷嫣，只当是小孩子喜爱听她讲书，从未往权谋层面深思。
　　经长孙无忌这样一点，重重隐患骤然摆在眼前。

　　“……朕知晓了。”
　　李世民声音沉了几分，
　　“国策之事，往后朕会更加谨慎，不再于内苑深度议论军政要务。
　　晋王那边，朕之后会叮嘱于他，不可频频前去叨扰。”

　　长孙无忌见陛下已然听进劝告，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臣只是预先提点风险，防患于未然，别无他意。臣告退。”

　　说完，躬身缓缓退出殿内。

　　偌大偏殿只剩李世民独坐案前。

　　一边是难得可以畅谈天下的知己爱人，一边是滚滚朝堂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两难之间，心头沉甸甸的。

　　午后风清，日影温柔落入院中。

　　趁着工部半日休值的空档，何景炎褪去官袍，一身素色常服，依着寻常官家兄妹探亲的规矩，前来宅院探望何芷嫣。

　　侍女春桃奉过清茶，识趣退远，院中只留他们二人闲坐叙话。

　　何景琰闲谈片刻，他神色微微敛正，压下心底藏了好几日的惴惴不安，终于认真开口。

　　“阿芷，兄长有几句心里话，必须好好叮嘱你。”

　　他目光定定看着妹妹，语气恳切郑重。

　　“我还记得，从前你遇事总有着不一样的眼界，常有旁人想不到的大胆独到之见。
　　前些时日朝堂之上，陛下提出的西域屯田治边之策，我越回想，越觉得像是你的思路。
　　此番……是你私下与陛下说起的吗？”

　　这话问得克制却直接，是他憋了数日、终究忍不住的求证。

　　何芷嫣神色坦然，并无闪躲，轻轻点头，坦然应答。

　　“是。那日夜里陛下独坐烦闷，问及我对高昌边事的看法，我便随口说了几句拙见，并无刻意献策之心。”

　　此言一出，何景炎眉心骤然拧紧，心口重重一沉。

　　他深知妹妹心性坦荡、从无争权之心，可深宫朝堂，从来不看本心，只看行迹。

　　他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字字恳切，带着无尽后怕。

　　“阿芷，兄长素来知晓你天资卓绝、见识高远，远超常人。
　　可你务必记住——深宫之内，最忌妄议朝政、私参国策。
　　陛下私下问你，你不得已作答，情理可恕。
　　可这话，万万不可再对第三个人提起。
　　一旦被朝中御史、世家有心人抓住半点风声，流言四起，旁人不会管你是被动应答、还是主动献策。
　　届时‘后宫干政’的罪名扣下，不止是你身陷绝境，整个何家满门，都要被拖入万丈险境。”

　　他语重心长，句句都是肺腑担忧。

　　何芷嫣静静听着，并未反驳，只轻轻颔首，眼底澄澈安稳。

　　“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若无陛下主动问询，我从不妄议国事、不插朝务、不多言半句。
　　我分得清何为本分，何为逾矩。”

　　见她清醒通透、事事心知肚明，何景炎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稍稍松了口气。

　　可心底另一桩压了许久的公务难题，又沉沉浮浮翻涌上来。

　　他顿时生出几分窘迫与尴尬。

　　何景炎轻咳一声，掩去脸上不自在，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为难与无奈。

　　“……对了。
　　今日前来，除了探你、叮嘱你，我也确实有一桩工坊公务，连日困扰，始终无解。”

　　他垂眸轻叹，坦诚道出难处。

　　“入秋渐近，边关数万将士的防寒战袄急需赶制。
　　如今军中旧式冬衣，尽是厚麻填芦花、乱旧絮料，
　　笨重沉累、遇潮极冷、极易板结、不抵风寒，士兵行军负重极大，冬日冻伤频发。

　　我这些时日，日日守在工坊，反复试换各种材料、调整缝制法子，一心想改良新式轻便防寒袄。
　　可试来试去，始终没有太大进展，要么太重，要么不暖，要么造价太高，迟迟拿不出稳妥可行的新法。”

　　话说至此，他终于抬眼看向何芷嫣，放下所有身段，带着一丝窘迫求教。

　　“……你心思灵透、见识独到。
　　不知此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何芷嫣闻言笑了笑，片刻后从容开口，条理清晰、一语点破关键。

　　“兄长不妨试着多用羊毛改良，羊毛保暖本就优于芦花乱絮。
　　只是羊毛要分龄分选、粗细区分，不可混杂乱用。

　　年幼羔羊的绒毛，纤维细软、绒密温和，贴身不扎肤、不刺痒。
　　而年岁大的老羊羊毛，纤维粗硬、质地刚韧，贴身穿着极是磨人扎身。

　　你可以分层填充、因材施用：
　　里层贴身之处，全部铺羔羊细绒毛，保舒适、避刺痒；
　　外层夹层，掺入粗羊毛填充，撑厚度、省经费。”

　　她稍稍停顿，又补充道：
　　“除此之外，你大可大量收集民间鹅毛、鸭毛，混在外层夹层一并试用。
　　禽羽轻盈蓬松，能极大减轻整件冬衣的重量。

　　只是鹅鸭毛自带腥臊血气，万万不可直接填充成衣。
　　需先筛净杂质、剔除硬梗，用沸水短时轻烫、不可久煮，避免羽管酥脆断裂。
　　随后以草木灰反复揉洗，去尽油脂腥气，再置烈日之下彻底暴晒风干，既除湿气、又防虫蛀。
　　彻底干透蓬松之后，再与粗羊毛相掺填充。”

　　何景炎怔怔听着，片刻之间，连日困住他的死局瞬间豁然开朗。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复杂心绪。

　　他心底五味杂陈，又敬佩、又惭愧、又无奈、又忐忑。

　　窘迫的是——他前脚刚劝妹妹藏智守拙、慎言避祸，后脚便亲自上门求她献策破局。

　　他深深明白：
　　今日这一问、这一解，又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授实务」。

　　何景炎心底轻叹，万般顾虑压在心底，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

　　“我记下了。
　　我回工坊便按你这套法子逐项试做、配比试验。

　　芷嫣……
　　纵然只是匠工改良，你也务必谨记今日所言。
　　分寸在心，守口如瓶。
　　往后无论何事，能不言，便不言。”

　　何景炎话音刚落，神色依旧带着浓重的忧虑。

　　何芷嫣望着他眉头紧锁、满心忐忑的模样，轻声开口宽慰。
　　“兄长你不必如此忧心，这些事情陛下早就私下允诺于我。若是遇上难处，私下之内，我依旧可以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只要我们严守口风，绝不向外提起，便不会出事。”

　　话音落下。
　　何景炎猛地一怔，身形微微顿住，错愕地看向何芷嫣。
　　他从前一直以为，是妹妹一时心软，不忍工坊一事受挫，才悄悄给出对策。万万想不到，这件事竟是帝王提前默许的。

　　片刻之间，胸口悬着的那块巨石稍稍落下一丝，可心底沉甸甸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
　　帝王一句口头应允，终究见不得光，无法摆在朝堂之上当做凭据。
　　朝规礼法摆在明面上，不会因为一句私语便网开一面。
　　一旦风波骤起，流言漫天，谁也无法笃定陛下会不会为了保全朝局，舍弃这份私下的约定。

　　他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眼底满是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既是陛下应允，那我便不多劝你不要言语。”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无比郑重。
　　“可越是陛下私下许诺，便越要藏得严实。
　　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外人一旦得知帝王特意默许后宫之人参议实务，风波只会比从前更加滔天。
　　万万不可有半分侥幸之心。”

　　何芷嫣轻轻应声：
　　“我心里明白。”

　　何景炎再无多言，心事重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