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79、一念设防，徒生咫尺隔阂 何芷嫣为晋

　　（午后阳光斜斜落进明华殿窗棂，案头摊着几卷经史书卷。小内侍引着一身青色亲王常服的李治走入殿内。
　　十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眉眼清秀，规规矩矩向何芷嫣行了晚辈请安之礼。）

　　李治：“儿臣，拜见何充容。”

　　何芷嫣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看向他，语气柔和：
　　“晋王今日课业做完了？
　　怎么得空过来。”

　　李治直起身，走到案边，指尖点落在竹简上“宽而栗，柔而立”一行文字，轻轻叹了一口气：
　　“先生讲《皋陶谟》当中的九德。书上写‘宽而栗，柔而立’。
　　太傅只注解，为人宽厚又要庄重威严，性情柔和却要自立不移。
　　儿臣读来始终不解，宽厚便容易失于纵容，威严又难免显得严苛。
　　两件相悖的品性，君王究竟要如何拿捏分寸，才能同时兼有？
　　父皇朝政繁忙，儿臣不便前去打扰，便想着过来，或许娘娘能够为我点拨一二。”

　　何芷嫣示意春桃添一杯清茶，淡淡一笑：
　　“经书释义我未必讲得比太傅通透，我给你讲一桩汉光武帝的旧事，或许你便能明白。
　　当年光武帝刘秀在河北与王郎交战，战事凶险，几度身陷绝境，胜负谁也说不准。
　　许多属下心中惶恐，暗中写信勾结敌方，为自己预留后路。
　　待到刘秀攻破邯郸大获全胜之后，部下搜出了数千封私通敌营的书信。
　　那些写过信的官吏将士，日日惴惴不安，只等着论罪受罚。
　　不少将领都劝刘秀，按着书信上的名字，逐一清算，肃清怀有二心之人。
　　可刘秀一封书信都没有拆开细看，当众召集麾下众将，把所有密信一把火尽数烧掉，从此绝不再追查此事。”

　　她抬眼望向一脸认真的李治，语速放缓，慢慢拆解其中道理：
　　“彼时战局未定，就连刘秀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活下来、赢得胜利。
　　他心里明白，生死关头心生畏惧，乃是人之常情。若是得胜之后大肆追责，人人自危，余下的臣子再也不敢倾心效力，军心顷刻便会溃散。
　　当众焚信，不再追究众人过往的私心，这便是宽，体恤人心难处，不拿绝境之中的选择苛责旁人。
　　可满营将士心里全都清楚，此事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君主选择不予降罪。
　　这份藏在仁厚之下的权衡与震慑，便是栗。
　　不必一味依靠严刑杀戮树立威严，恩与威存于一念之间，宽和庄重，方能并存。
　　这便是书上所说的宽而栗。”

　　何芷嫣放缓语调，对着面前的少年缓缓说道：
　　“史书旧事，仅可当做借鉴而已。
　　道理听来简单，仍要等你日后亲历世事，慢慢斟酌实践，寻得适合自己的处事分寸，方能真正领悟通透。”

　　李治垂着眼眸，正欲开口答话。

　　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靴声。

　　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然行至门外，并没有立刻抬脚进门，方才那一段关于刘秀焚信、解读《皋陶谟》九德的话，大半落入了他的耳中。

　　他在廊柱之后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情绪明暗难辨，片刻之后，才轻轻咳了一声，抬步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听见动静，何芷嫣与李治皆是一怔，连忙起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妾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淡淡扫过案头摊开的竹简书卷，面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辨不出是真心赞许，还是随口客套。
　　“方才在殿外，偶然听见一番见解，倒是颇为独到。”

　　一句话落下，李治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垂落双手，不敢随意言语。
　　他说不清父皇听去了多少，只隐隐觉得方才聊的话题，似乎逾了闲谈的分寸。

　　李世民的视线落在李治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晋王，经义之中的道理，可以偶尔闲谈参悟。
　　但治学终究当以太傅讲授为先，切莫因旁人几句闲谈，便先入为主，偏离了圣贤正统的释义。
　　今日功课既已问完，便先回你的府邸去吧。”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治不敢多做停留，再次躬身行礼，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下意识飞快地望了何芷嫣一眼。

　　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厅堂之内，便只剩下李世民与何芷嫣二人。

　　殿内一片死寂，窗外午后的日光斜斜淌进窗棂，落在案上那卷《皋陶谟》竹简之上，明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二人之间凝滞的寒意。

　　何芷嫣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李世民，没有愤然的质问，亦没有委屈落泪，只是那份眼底残存的温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若是自家人，何来这么多忌讳，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
　　她微微抬眼，看向他，眸光澄澈又带着淡淡的怅然：
　　“若是文德皇后在此，陛下定然不会这般句句立规、这般防备疏离。”
　　“我方才不过随口为晋王解惑读书难题，从未妄议朝政，更无半分大逆不道之心。”

　　李世民周身所有沉敛的帝王气场，骤然彻底僵住。
　　方才的沉稳、告诫、拿捏分寸的威严，一瞬荡然无存。

　　“不是我想和她比，是陛下你，早已悄悄区分好了。”

　　何芷嫣缓缓站直身子，褪去了方才恭顺卑微的姿态，语气清淡，却带着压在心底的寒凉。
　　“我从无半分对文德皇后的不敬，也从未敢妄自与她相较。她是陛下结发原配，陪陛下戎马半生、共定山河，是旁人万万不能比拟的。”

　　“可今日之事，无关位次，无关新旧。”
　　“我方才只是见孩童治学困惑，顺手以史解惑，句句是圣贤道理、君王仁心，半字未涉私政、未议朝堂、未教权谋诡计。
　　如此寻常闲谈，换作旁人，不过是长辈提点晚辈。”
　　“可到了我这里，陛下便要当着晋王的面，立规矩、划边界、戒我‘莫听闲谈、偏离正统’。”

　　她眸光定定望着他，轻轻反问，语气柔软，却句句锐利：
　　“陛下心里清楚，方才那番话，不是训晋王，是敲打我。”
　　“在你眼里，她是与你同心同德的自家人，可我，永远是需要被防备、被规训、被时时警示安分的外人。”
　　“是陛下的行为，分出了三六九等，从来不是我攀比计较。”

　　漫长的沉默漫开。

　　许久，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那层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缓缓卸下，脊背微松，上前踏出一步，缩短了君臣之间该有的距离。

　　“……是朕错了。”

　　一句认错说得极轻，却沉甸甸撞在安静的殿中。身为帝王，他这一生极少直白开口认错，此刻褪去朝堂之上的权衡算计，只剩下满心难以掩饰的愧疚与后怕。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日之事，从来不是怪你妄议经义，更不是觉得你不配与朕论王道、谈古今。”

　　“朕这一生，见够了朝堂倾轧，尝过夺嫡骨肉相残的苦楚。
　　如今朝中派系盘根错节，晋王尚且年幼，根基浅薄。若是传出后宫妃嫔私下点拨君德治术，流言四起，朝臣势必抓住把柄攻讦于你。
　　朕处处约束，事事设防，本意只想将你护在风波之外，免你卷入储位之争的祸事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朕一心想着护你周全，思虑万千，却唯独忘了顾及你的心意。
　　防尽天下流言，到头来，反倒让你觉得，朕一直将你视作外人。是朕糊涂，行事分得太明，伤了你的心。”

　　“文德皇后是朕刻骨铭心的故人，那段过往，无人能够取代。”
　　他语气郑重，没有回避这个名字，坦然道出心底所想。
　　“可故人终究已经远去。陪朕坐于殿内，闲谈史书，剖析得失，能够懂朕心中权衡与取舍的人，现如今只有你。”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动作放得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生怕再一次激起她心底的隔阂。

　　“何来内外之分。”
　　“朕防的从来不是你，是这深宫朝堂之中，无数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何芷嫣垂眸看向他伸来的手，并没有立刻躲开，也没有主动迎上去。

　　心头的寒凉稍稍褪去，却依旧没有全然释然。

　　道理她听得明白，也懂得他言语之中藏着的担忧，可方才当众被敲打那一瞬间的疏离感，不会三言两语便彻底消散。

　　“陛下的难处，臣妾能够听懂。”
　　她声音依旧淡淡的，带着一丝尚未化开的怅然，抬眼望向他。
　　“只是规矩一旦划下，隔阂便已经生出来了。一句避祸，终究抹平不了方才那一道界限。”

　　李世民指尖悬在半空，见她依旧心存芥蒂，眼底掠过一抹黯然，随即轻轻收回了手。

　　他并不强迫她立刻释怀，只是放缓了语调，语气无比认真。

　　“朕不会强求你一瞬间便放下心结。往后，朕会记住今日这番话。”
　　“日后你若愿意，依旧可以随心闲谈经史，论辩古今。只要不刻意干预朝堂任免储位大事，不必再这般处处谨小慎微。”

　　他看向桌案之上摊开的书卷，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朕不愿再用冰冷的规矩，隔开你我。”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阳光缓缓偏移，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挪动，二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心事各存。

　　就在这时，何芷嫣微微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他悬在身侧的手掌，掌心微凉，力道很轻，却稳稳扣住了他。
　　简简单单一句，轻缓落在空气里。
　　“只要你不把我当外人就好。”

　　李世民整个人猛地一滞，垂眸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方才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愧疚、黯然与忐忑，一瞬间尽数散开。
　　他原以为，横在二人之间的心结，总要耗上许久时日，才能慢慢抚平。
　　万万不曾料到，她愿意就此退一步，给彼此一个缓和的余地。

　　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相贴的掌心，缓缓漫上心头。

　　他不再维持帝王端肃的姿态，微微收拢五指，反手牢牢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指腹微微用力，不舍松开分毫。
　　眼底紧绷的冷意尽数化开，染上一层极深的温柔，声线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不会了。”

　　他微微倾身，放低了语调，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
　　“往后，再也不会。”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洒落，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他轻轻往身前带了她半步，距离骤然拉近，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近乎叹息的轻哑。
　　“是朕不好，险些亲手将你推远。”

　　何芷嫣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眼底那一点残留的怅然慢慢淡去。
　　话音刚落，她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上轻轻偷亲了一下。
　　白日天光敞亮，洒满整座明华殿厅堂，殿门半敞，廊下隐约传来侍女轻细的脚步声。

　　她稍稍退开半步，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笑意，语气笃定：
　　“我心里有数，知道分寸，太过敏感的朝堂话题，我不去掺合便是。”

　　李世民猛地一怔，眸色微微晃了晃。
　　方才一番沉重恳切的交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一下子打破。
　　脸颊还留着一瞬温热的触感，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殿门外，廊下人影隐约。
　　一丝浅淡的无奈掠过眼底，随即漾开一抹极淡、不加掩饰的笑意。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带着一点哑然的宠溺：
　　“大白天在殿厅之中，也敢这般胡闹。”

　　嘴上虽是轻轻提点，握着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他微微侧过身，身形轻轻挡在她身前，避开殿门口的视线。
　　目光沉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之间，压在心底许久的忧虑，此刻尽数散去。

　　“心中有数便好。”
　　他语气柔和了许多，少了帝王的沉重权衡，多了几分私语的温情。
　　“不必把弦绷得太紧。你只管随心度日，其余风雨，由朕替你挡下。”

　　日光静静铺洒在案头的竹简书卷上，一场横亘在二人心间的隔阂，就在这一吻一笑之间，彻底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