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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语论年岁,进退两相牵 二人于溪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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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李世民恪守诺言,不曾传召何芷嫣入宫。
贴身内侍日日伴驾,看得一清二楚,帝王的状态大不如往日。
往日处置朝政干脆果决,如今常常对着案头堆积的奏折长久出神,指尖悬在朱笔之上,许久不肯落下一字。
大臣上奏朝事,他偶尔失神恍惚,需要近侍轻声提醒,方能回过神来回话。饮食消减,夜里往往久坐至深夜,寝殿的烛火总要燃到将近拂晓。
闲暇无事之时,他常会独自走入存放文德皇后旧物的偏殿。
殿中整齐收着文德皇后生前的衣物、手书的《女则》卷册,多年来一向妥善封存。
他会静静独坐良久,摩挲旧日织物,心绪纷乱。
从前追思亡后,满心皆是怀念故人,可这段时日,看着熟悉的衣料容貌,他总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何芷嫣,
反复诘问自己,最初动心是否只源于一张相仿的面容,这几日刻意回避不见,心底的惦念反倒一日胜过一日。
他也曾独自登临层观,遥遥望向昭陵的方向,神色郁郁,沉默无言。
强行克制不见的日子,于他而言格外煎熬。
一边要维持帝王的颜面,压制思念,不能贸然召见惹人非议;
一边反复回想那日何芷嫣含糊的情意,以及她一心向往远走异国、不愿困于深宫的话语。
他反复揣度那句“也许有一点情意”,分辨对方心意的真伪,惶恐那一丝微弱的情愫,不足以让她放弃婚约留在长安。
同时他也记挂着高桓权尚在京城停留,迟迟没有回复,心中焦灼不安,生怕拖延日久,朝中群臣联名进谏,迫使自己应允这门婚事。
何芷嫣自立政殿回去后,连日心绪纷乱。
伏案作诗,笔尖常常停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字,满脑子都是那日李世民放下帝王身段、忐忑问她心意的模样,君臣之别、高句丽婚约、
满城流言层层压在心头,她始终分不清,自己对陛下是感念敬重,还是生出了男女情意。
这日李将军依例前来巡查工坊储粮工事,一进门便见她对着诗稿发呆,落笔零散,全无往日沉稳利落的样子。
李将军上前两步,随口关切询问:
“近日看姑娘作诗做事都有些不上心,可是工坊工事太过劳累,或是有什么烦心事?”
何芷嫣猛地回神,慌忙收起心绪,勉强敛了神色回话:
“劳将军挂心,并无大事,只是近日略有心绪不宁罢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简单交割完工事事宜便告假回住处。心中积攒的疑惑无处排解,思来想去,唯有自家嫂子是能说贴心话的人。
晚间寻得独处机会,她坐到嫂子身侧,犹豫半晌,才绕开具体人名,小声试探发问:
“嫂子,我想问问你,当初刚嫁过来,面对兄长,心里刚开始是何种滋味?真正喜欢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
嫂子闻言一怔,放下手中针线,抬眼细细打量她。
“我们那时候都是父母定下的婚事,婚前连一面都未曾见过,哪里谈得上早早心生爱慕。
刚成婚那段时日,只觉生疏拘谨,相处之时难免局促。”
她顿了顿,想起与丈夫经年相伴的日常,缓缓再说:
“后来日日一处起居,他事事体恤家中,遇事会护着我,大小琐事都记挂着我,久而久之,心中慢慢生出依靠与惦念。
若是心里真装着一个人,见不到便时时惦记,两人之间若还有重重阻碍,心里便会时时悬着,难有安稳。”
这话落定,嫂子心头一动,瞬间联想到不久前空手归国、满城传扬婚约纠葛的高句丽王子高桓权,眼神微顿,试探着轻声追问:
“说起来,高句丽那位储君归国也没过多久,当初你们原有婚约,你今日忽然问这些儿女心思……你该不会是惦记那位王子吧?”
何芷嫣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摇头,面上浮出几分慌乱,急忙辩解:
“没有的事,嫂子别胡乱揣测。我只是单纯好奇你和兄长相守的心境罢了,并无旁的心思。”
嫂子见她躲闪不愿多说,心知她不愿吐露心底真正挂念之人,也不再紧逼追问,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提点:
“也罢,是我多想了。
只是情爱之事强求不得,一时的感念敬重,和朝夕牵挂的动心是两回事,你不必逼自己立刻分清,慢慢静下来琢磨便好。
宫中是非繁杂,这般心事千万藏妥,切莫轻易外露,招来闲话。”
立政殿内,内侍悄悄躬身回禀近日打探到的消息:
“回陛下,何姑娘这几日工坊做事总是走神,作诗也落笔散乱,
昨日休值回私宅,傍晚同她嫂子独处闲谈许久,未曾见与旁人多说分外话语。
李世民指尖轻轻摩挲玉璧,静静听完回报,面上看不出情绪,心底却反复掂量。
听闻她终日失神、还私下和嫂子聊儿女心事,他下意识猜想,她定是正纠结于那日殿内的对话,分不清心中所想。
明明心底迫切想传她入宫问个清楚,却依旧死死按捺住念头,只低声吩咐内侍:
“继续留意便可,不必惊扰她,更不许前去打扰。”
内侍躬身退下,殿内只剩帝王一人,望着宫道方向,心绪依旧不上不下。她思量多日,最后会不会还是选择推开自己。
几番煎熬思虑过后,他决意打破死板的朝堂相见模式。
宫中御园深处有一处僻静的溪苑,少内侍走动,规制宽松,不必严守繁冗君臣礼节。
再度相见之时,他压下连日积攒的思念与忐忑,第一件事便是求证心意。
开口不会居高临下,语气带着连日克制的疲惫:
“多日不曾碰面,不知你心中想法可有更改?
先前你说,对我或许存有一点情意,这话,究竟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发自本心?”
“我知晓你厌烦宫廷严苛的规矩,往后若有事商议,不必入正殿,可来这处园子里。此地清静少人,不必死守礼法,能过得松弛自在一些。”
何芷嫣轻轻摇头,神色审慎:“我明白陛下的好意。只是这般私下相见,你我身份悬殊,时日一久,极易招来朝野非议。”
李世民脸上方才的温和渐渐冷却,心底涌上失落与挫败。他清楚对方的顾虑绝非多虑,一旦风声外泄,所有骂名都会由她承担。
片刻默然,语气低沉落寞:“是朕思虑不周,只顾一己心念,置你的处境于不顾。
处处受身份束缚,连片刻安稳闲谈都做不到,的确委屈了你。”
“我知道陛下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与努力。那日我所言,也并非戏言。”
何芷嫣语声放缓,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迟疑,“只是我的心里,还有一道很难跨越的坎。”
李世民神色一振,随即又生出焦灼:“你肯坦诚心意,已是难得。不知究竟是什么心结,若是朕能够弥补,绝不会推脱。”
少女踌躇片刻,低声开口:“想来,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实在过大。”
李世民面色微僵,内心泛起难言的局促与黯然。
他心知二人年岁相差二十余岁,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也理解对方的顾忌。
但身为帝王,他不会流露出自卑消沉,只是收敛了热切的神色,语气归于平淡疏离。
“你说得有理。你尚且年少,来日方长,不必困在局促的境遇里。是朕行事逾矩,往后若无紧要公务,便依循旧例行事。”
何芷嫣望着他骤然冷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我就知道,把这件事说出来,你会是这般反应。”
李世民一怔,窘迫之感浮上脸颊,方才故作的冷硬尽数散去,无奈地轻叹:“倒是被你一眼看透。是朕刻意故作冷淡,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我原本想着,年岁有差距或许尚可试着相处,但看陛下这般态度,想来已是没有这份心意了。”
李世民神色骤然紧绷,方才的退缩尽数化为懊悔,语速不由得急促几分:
“绝非没有心思。方才只是心生愧怍,刻意退缩,反倒让你误会了。若是你愿意试着慢慢相处,朕绝不会再轻言退让。”
何芷嫣敛去笑意,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只是像今日这般私下会面,往后还是不要再有了。朝堂之中流言众多,长此以往,旁人的非议足以将我淹没。”
李世民心中满是无力与愧疚,沉默许久,缓缓颔首:“便依你所言,是朕思虑不周,让你担惊受怕。往后不会再有此类私下的相会。”
“往后我们只以公事相见相处就好。”
李世民应声应允,神色平静无波:“一切都听你的,恪守朝堂规矩相见。”
他表面顺从约定,心底却另有盘算。往后会借着各类文书处置、工坊事务为由,将她召至人员稀少的偏殿办公。
名义上纯属公办,场所相较大殿更为自在宽松,既合乎规矩,又能多见对方。
同时严令身边侍从严守口风,杜绝消息外泄,在不打破约定的前提下,悄悄维系二人的相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