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幼子降生,恩厚名分迟 何芷嫣足月 ...
-
暮色沉落明华殿,烛火柔柔摇曳,驱散殿内连日萦绕的沉闷。
许久以来,何芷嫣总是安静寡言,即便同他共处,也裹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今夜截然不同,她主动往他身侧缓缓靠拢,眉眼温润,热忱发自心底。
李世民看见她靠近,心口轻轻一颤。
自她遇险,身怀六甲的这大半年,两人处处谨守分寸,早已断了往日的温存。
无数个夜晚,他望着她孤寂的模样满心愧疚,只能强行压下所有念想。
何芷嫣微微仰头,目光静静望着他。
李世民顺势俯身,落在她唇上。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可熟悉的气息相互缠绕,过往契合相融的回忆汹涌而来,不知不觉化作绵长的深吻。
温热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压抑许久的情愫无声翻涌。
悸动真切,可仅仅片刻,那日明华殿触目惊心的猩红、太医反复的告诫猛地闯进李世民脑海。
他浑身一僵,强压□□内升腾的燥热,慢慢放缓吻的力度,克制地轻轻退开少许。
何芷嫣眼底蒙起一层薄润,心中亦是清明。她本就气血亏虚,孕满六月,方才一阵亲密过后,小腹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沉坠酸胀。
她没有继续向前靠近,安静任由他拉开分寸,心底清楚眼下万万不可任性。
“芷嫣……”李世民嗓音微微发沉,温柔凝视着她,“看见你心境日渐开阔,朕心中说不出的宽慰。”
何芷嫣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带着难得鲜活柔和的笑意。
李世民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一边温柔接纳她所有亲近,一边不动声色缓缓开口试探:
“这几日见你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整个人都舒展不少。
想来那些新奇膳食,确实给你添了许多乐趣。”
何芷嫣轻轻颔首,从容作答:“深宫岁月沉闷,难得遇见几分新鲜事物,心中郁结自然轻了许多。”
李世民静静看着她,分辨不出话语里是否还有未尽之言。
心底那一缕浅浅的疑惑依旧盘旋。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与珍视,主动讲明界限:
“朕很欢喜你愿意这般靠近朕。
只是你身怀六甲,先前又大亏气血、胎气不稳,朕不敢冒半分风险。
切莫怪朕刻意疏远,朕实在承受不起再有任何意外。”
他低头,又在她光洁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再忍耐一段时日,等你平安诞下孩儿,身子调养复原,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满心欢喜之下,那一缕盘旋不散的疑虑依旧静静蛰伏。
他忍不住暗自思索:究竟是什么,能让郁结许久的她,终于愿意卸下心房,重新向自己展露温柔?
夜色深凝,明华殿灯火通明却静谧沉沉。
整整九个多月,何芷嫣胎气稳固,日日静养安胎,气色日渐丰润,腹中胎儿安稳成型,从未有过半分异动。
殿内众人早已放下悬心,只待足月吉日,静待公主平安降生。
夜深人静,宫人尽数退至外殿值守。
何芷嫣半靠在软枕上,正闭目小憩,腹中微微一坠,是寻常胎动。
可下一瞬,温热湿热骤然浸透被褥,顺着腿侧缓缓漫开。
她睫毛猛地一颤,倏然睁眼。
没有剧烈腹痛,没有先兆不适,
竟是——先破水。
紧接着,浅红血色缓缓浸染素色床褥,温柔却刺眼。
何芷嫣心口骤然一紧。
前一次崩血濒死的阴影瞬间覆上心头,指尖刹那冰凉。
可不过两息,她迅速压下慌乱。
不一样。
这次是足月、是瓜熟蒂落,是孩子要来了,不是灾难。
她稳住呼吸,低声唤:“春桃。”
外间守夜的春桃闻声快步入内,刚靠近床沿,一眼瞥见被褥异样,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娘、娘娘……!”
春桃声音彻彻底底发颤,眼底瞬间蓄满惊惧,
经历过当初明华殿满地猩红、娘娘九死一生,她对血色、对孕中异动,早已刻下心魔。
“别慌。”何芷嫣声音轻却稳,“是足月发动了,破水见红,替我传稳婆,即刻通报陛下。”
春桃不敢耽搁,连滚带爬退出去,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
“快!
快传四位稳婆入内!速速禀报陛下——娘娘发动了!!”
不过片刻,四名宫中最资深稳婆快步涌入寝殿,入门见床褥水渍与浅红,神色立刻肃然。
一般产妇多是先见红、慢慢阵痛开产。
足月先破水,水流骤泄,最是耗气、最需谨慎。
稳婆立刻上前扶她平卧、垫高腰臀、换铺干净产褥,低声稳妥回话:
“娘娘莫慌!
胎相极正、胎位稳,足足足月,是吉象!
只是破水过早,娘娘万万不可擅自用力,凝神调息,保存气力!”
李世民深夜尚未深眠,正阅残卷,听闻内侍跪地急报——
“明华殿娘娘破水见红,骤然发动临盆!”
“嗡”的一声。
李世民指尖一震,手中书卷直直滑落案上。
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生出喜悦。
脑海里轰然炸开的,是数月前明华殿那一地刺目的血、是她气息微弱垂死地躺在床上、是太医那句“险死还生”。
惊惧、恐慌、后怕,瞬间吞没心神。
他几乎是起身大步疾行,衣袍翻飞,步履仓促失态,全然没了平日帝王沉稳姿态。
一路直奔明华殿外。
不多时,乳母牵着睡眼朦胧的安安匆匆赶来。
夜里突发动静,孩子被从卧榻唤醒,一听说娘亲临产,执意要过来等候。
安安小小的身子裹着厚实棉袍,快步走到李世民身侧,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忐忑:
“父皇,娘亲……会不会疼?娘亲不会有事对不对?”
李世民低头看向儿子,看见孩童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中一涩。他蹲下身,抬手轻轻抚了抚安安的头顶,语气尽量放平缓:
“娘亲很坚强,在努力了,我们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寝殿之内隐约传出一阵压抑的痛呼。
安安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李世民身边靠紧。
李世民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孩子继续在此处久待。那些痛苦声响,极容易勾起安安那日的噩梦。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乳母:
“带殿下到西侧偏殿等候,离寝殿远一些,仔细照看。
有消息第一时间通报。”
安安还想争辩,却不敢违逆父皇,只能依依不舍回头望向紧闭的寝殿大门,跟着乳母去往偏殿静坐。
他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小憩,安安静静坐在软榻边缘,心里不断祈祷娘亲平安。
殿外风声寂寂,阵痛的喘息断断续续从殿内飘出。李世民独自伫立门前,脊背紧绷,掌心攥得发白,心口沉沉压着一块巨石。
偶尔稳婆简短的话语随风飘出,那句“破水切忌拖延,恐伤及胎儿”,不断在耳畔盘旋,旧疾带来的闷痛反复撕扯胸腔。
不知熬过多少时辰,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啼猛地冲破殿中压抑。
外殿所有人齐齐一怔,随即涌起狂喜。
乳母立刻快步赶往偏殿报喜。
安安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所有恐惧一扫而空。
不多时,稳婆抱着襁褓快步走出,屈膝重重叩首,声音洪亮: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昭仪娘娘顺利分娩,母子平安!是一位小皇子!”
李世民僵在原地,半晌没能言语。
压在心头连日的惶恐尽数消散,巨大的松弛席卷四肢百骸。
他原一直盼着她能得个乖巧女儿,骤然听闻是皇子,意外之余满心皆是欢喜。
“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他低声反复念着,眼眶微微泛红。
很快,乳母领着安安走入内殿。
安安快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望着面色苍白的何芷嫣,轻声唤道:“娘亲。”
他好奇侧过头,打量襁褓里闭着眼、小小的新生儿。
何芷嫣虚弱地躺着,望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小小婴孩,心头软软一片。
她心底其实一直悄悄期盼,能得一个温柔软糯的小女儿,可以穿漂亮小衣、贴心懂事,陪在身侧。
如今诞下的是皇子,虽和心中期许的小遗憾稍稍不同,但半点不减她的疼爱。
无论是儿是女,都是她怀胎九月、拼死生下的孩子。
往后她只愿静心安居宫中,好好抚育安安、呵护幼子,守着一双孩儿安稳长大,岁月平和,岁岁安然。
春桃走上前,轻轻替她拭去额角薄汗,由衷替娘娘欢喜。
李世民并未察觉她一丝细微的期许落差,只满心满眼都是她与孩儿。他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面颊,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芷嫣,辛苦你了。
从今往后,朕绝不会再让你们母子受半分委屈。”
李世民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面颊,语声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而后抬眼望向疲惫安然的何芷嫣。
“这孩子,朕定名李宥。
宥为宽和安宁,愿他此生远离风波,也盼过往种种纷扰,皆能慢慢释怀。”
他缓缓握紧她微凉的手,眼底藏着积压许久的愧意。
“芷嫣,朕始终没有忘记,当年你孤身远赴高句丽,历尽艰险助朕安定辽东。
彼时百官固守礼教,非议汹涌,朕迫于朝堂形势,不曾为你论功嘉奖,还降下禁足旨意。
后来虽早已撤去所有约束,可这份亏欠,朕一日未曾放下。”
“朕心中期盼,能够正式将你晋封至四夫人之列。
只是朕不得不审慎思量,如今骤然提出册封,昔日高句丽旧事定然又会被朝臣翻出,轮番上疏劝谏,无尽流言又会落在你的身上。
你方才历经生产大险,身子亏虚,朕不愿让你再受这些纷扰折磨。”
“今日朕便下旨,各类田庄珍宝、药材锦缎尽数赏赐明华殿,宫中衣食、出行仪仗、侍从配置,全部比照妃位规格安排。
名分之事暂且缓一缓,待到宥儿百日,时局安稳,朕再同朝臣慢慢商议册封典礼。”
何芷嫣静静聆听,温和浅浅一笑。
当年远赴高句丽,她本就不是为谋求高官厚赏。
如今看着一双孩儿,心中只求岁月安稳,已然别无所求。
安安趴在床沿,懵懂听着父皇的话语,目光一直好奇落在襁褓中小小的弟弟身上。
春桃立在一侧,清楚娘娘过往承受的委屈,望着眼前一幕,心中为娘娘感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