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136、诗隐心头念，亭前诫痴郎 雅集题诗泄

　　行宫西侧临荷水榭，廊下悬挂轻纱隔绝余热，案几铺好宣纸、置砚台香露，宗室诗文雅集便设在此处。
　　午后暑气消散，随行的世家文臣、诸位皇子尽数到场，
　　苏婉一身素色绣荷衣裙，安静立在李治身侧，二人按礼并肩落座，是全场最惹眼的储君储妃。

　　李世民端坐主位，韦贵妃与其余后宫贵女分坐另一侧女眷席，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

　　开席许久，李治处处收敛心神，刻意压下心底杂念。朝臣上前与他论道诗词，
　　他从容应答，闲暇时亦侧过头与苏婉轻声闲谈几句，举手投足礼数周全。

　　李世民远远望过去，心中稍稍宽慰，只当是自己先前对儿子管束太过，难免多心。

　　宫人奉上新摘的莲蓬、冰镇鲜果，众人轮流起身咏荷题诗，谈笑风雅。轮到李治落笔，方才强装出来的平静慢慢溃散。

　　眼前一池盛放清荷，脑海不自觉浮起清晨荷塘青石路上偶遇何芷嫣与安安的画面，万千闷堵心绪不受控制落于纸上。

　　写完他望着纸上文字，指尖微微攥紧笔杆，也不愿再涂改遮掩，默然将诗稿交给内侍呈给主位。

　　李世民随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诗卷，起初漫不经心，可目光扫过字句，眉眼间的浅淡笑意一点点敛尽。

　　他心中暗自叹气，不动声色将诗稿搁在案上，没有当场点评质问，
　　只淡淡吩咐内侍赏李治一方徽墨，心底却记下此事，想着日后寻空闲与他谈心疏导。

　　苏婉立于一旁，悄悄瞥见纸上字句，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只当是朝堂繁杂、父子间多有隔阂才令他郁郁寡欢，垂眸立在一旁，半句劝慰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韦贵妃斜倚栏边，将李治落笔失神、李世民阅诗后沉下神色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她想起清晨莲池所见，晋王面对何昭仪母子时全然不同的松弛模样，心中悄悄存了一丝异样，静静旁观，静待往后光景。

　　有内侍悄悄走到李世民身侧，低声回禀，何昭仪遣人送来一束白荷，言说身子倦怠不便赴会，托此花助兴雅集。
　　李世民闻言当即颔首，眼底漫开柔和牵挂，当着众人的面淡淡吩咐宫人：
　　“昭仪早年腰腑受过损伤，今夏暑热易倦怠，便不必勉强她来回走动应酬，好生在殿中歇息便是，滋补汤药按时送去凉和院。”

　　话音落在席间，不少宗室悄悄交换目光，唯有李治听见“何昭仪”三字，
　　心口微微一滞，沉默着低下了头。满座风雅喧嚣，他心底惦念之人独守别院，一池荷花相隔，相见竟这般艰难。

　　初秋九成宫午后山风微凉，环湖凉亭树荫浓密，恰好隔绝燥热。
　　何芷嫣晨间陪安安走了许久山路，孕中气血偏弱，腰腑旧伤隐隐发酸，便斜倚亭中青石柱闭目小憩。
　　两名贴身宫女守在亭下台阶，内侍立在路口值守，婢女春桃带着安安，
　　在凉亭视线可及的花坪追逐蜻蜓，孩童嬉闹声隔了半段荷塘，扰不醒熟睡的人。

　　李治自藏书阁返程，沿环湖小径途经这片凉亭，花木交错间，一眼望见亭中人安睡的模样，脚步不受控制钉在原地。
　　四下飞快扫视一圈，见近处宫人孩童各有去处，心底压抑数月的思念骤然翻涌。
　　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虚虚朝着何芷嫣的脸颊探去，
　　距离肌肤只剩寸许，礼法、储君身份、父皇的告诫骤然砸回脑海，指尖猛地僵住，仓皇攥紧收回袖中。

　　心绪乱作一团，克制不住喉头的酸涩，他无意识低低吐出一声：“何姐姐。”
　　声音轻细，只在花木间打转，可话音刚落，李治瞬间惊醒，浑身绷紧，慌忙后退半步，想要立刻抽身离开。

　　荷塘对岸大片荷丛深处，韦贵妃带着贴身侍女蹲身采摘荷蕊，恰好将亭外整套失态光景尽收眼底。侍女身子微动，
　　想要出声，韦贵妃抬手按住她肩头，静静藏在花叶阴影里，眼底漫开淡淡的审视，不动声色将一切记在心底。

　　恰好一阵微凉山风拂过，吹动何芷嫣鬓边碎发，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朦胧视线先对上亭外花木边伫立的李治，正好撞见他来不及收回的、满含怔忡的目光。

　　何芷嫣微微一怔，直起身稍稍坐正，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拉开几分距离，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得体的疏离：“晋王殿下怎会在此处停留？”

　　李治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垂落眼眸，不敢直视她的眉眼，手足无措躬身行礼：
　　“儿臣……途经此处，偶然看见昭仪在此歇息，一时失了分寸，多有叨扰。”

　　何芷嫣静静望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想起自他九岁失去母后，
　　这些年自己时时开导、事事提点，耗费诸多心力引导他稳住心性、谨守储君本分，
　　心底涌上一阵疲惫无奈，压低声线，字字直白沉重：
　　“殿下，自我看着你长大，诸多道理我同你讲过无数遍。
　　你方才这般失态，可知一旦落入旁人眼中，你储君之位动摇，我与安安也再无容身之处，你我二人，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翻涌愧疚、酸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何芷嫣不愿再多拉扯，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收回目光：“此地人来人往，不便久谈，殿下先行告退吧。”

　　李治僵硬颔首，声音干涩：“是儿臣唐突，昭仪好生歇息，儿臣先行告退。”

　　他匆匆行完礼，几乎是快步沿着小径离去。

　　柳树后的李世民将二人全部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听见芷嫣这番直白沉重的告诫，心口闷胀之感更甚，他清清楚楚知晓女子一直谨守边界、时时警醒，可李治始终无法自持，心中寒意在心底层层堆积。
　　荷丛后的韦贵妃眼底笑意更深，原来何昭仪早已知晓其中利害，
　　却依旧拦不住晋王失态，这件事，往后便是制衡二人最好的把柄。

　　何芷嫣望着李治仓促离去的背影，只轻轻蹙眉，转头扬声唤来花坪玩耍的安安，全然不知来路柳树下，一道沉沉注视着凉亭的身影。
　　李世民整理好翻涌的心绪，压下胸口郁气，缓步走入凉亭，脱下身上常服轻轻披在她肩头，语气温和，唯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山间风露寒凉，独自在此小憩终究不妥，往后还是多带几名宫人守在身侧。”
　　何芷嫣只当他是担忧自己旧伤与腹中孩儿，温顺点头应下，并未察觉帝王话里暗藏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