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锦商

116、雾谷险生还，旧疾又催忧 何芷嫣谷底

　　深秋夜风撞得窗棂轻响，案上摊着边城传回的密报，墨迹未干，字字扎眼。
　　朴真一身甲胄未卸，甲片上还沾着山间湿冷雾气，指节死死攥紧那份简报，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

　　方才斥候连夜赶回，说伏击半途被秦王暗卫冲撞，何芷嫣失足滚落雾谷，崖下乱石丛生，浓雾遮断所有视线，死活无从查证。

　　心口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他筹谋许久，本想一举斩断大唐粮草漕运的命脉，为高句丽除去心头大患，可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心底又藏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那样陡峭绝崖，寻常女子坠下去断无生机，或许不用他再动手，险地浓雾便能了结此人。

　　可侥幸之下，更深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活不见尸，便不算功成。
　　倘若那女人侥幸存活，李世民盛怒之下必会调遣大军压向辽东边城，
　　他镇守的关卡首当其冲，麾下数千宿卫将士，要无端承受战火。

　　更让他心绪沉坠的是，此番调遣死士伏击，他全程绕过东宫，未曾向储君高桓权递过半分文书，是实打实私自违逆禁令。

　　若是此刻如实入宫禀报，坦言自己擅作主张刺杀未果、敌妇坠崖生死未卜，非但半分功绩捞不到，反倒要落个鲁莽擅权、
　　挑起两国争端的罪名，手中东宫宿卫兵权，怕是顷刻便会被收回，朝堂文官也定会群起弹劾他穷兵黩武。

　　朴真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层狠戾，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暂且压下此事，绝不即刻上报东宫。

　　他朝外扬声唤来贴身亲卫，声音压得极低，不带半分波澜：
　　“所有参与伏击的死士，尽数禁闭在后院偏院，不准一人外出，不许与外人交谈半句，泄露分毫，格杀勿论。”

　　亲卫躬身领命退下，朴真又提笔，写下几道口头密令，不留一纸文书凭证。

　　他挑选数批擅长山地潜行的心腹，令他们趁着夜色浓雾分批下崖搜寻，若寻到活口，当场补刀不留后患；
　　若寻到遗体，取一件随身信物带回作为凭证；沿途打斗痕迹、遗留兵器血迹，尽数清理干净，抹除一切刺杀线索，断去唐军追查的来路。

　　思虑片刻，他又提笔写下调防指令，传令辽东沿线所有山城，
　　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军械，边境渡口全数封锁，加派巡山士卒，日夜轮查，严阵以待防备唐军突袭报复。

　　做完一切部署，朴真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大唐与高句丽交界的山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早已想好后续分寸，暗中安插细作紧盯唐军大营动向，静观局势再决定是否面见高桓权。

　　若是唐军只派人入山寻人，没有调动大军压境，他便继续封锁消息，持续派人搜捕崖底，直至寻到确凿尸首，再带着功绩前往东宫请罪；

　　可一旦察觉李世民调兵施压、陈兵边境，便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
　　届时面见储君，他便改换说辞，只称唐军昭仪私自越境深入高句丽险山，
　　自己派兵驱离，对方不慎失足坠崖，绝口不提蓄意刺杀的谋划，以此遮掩过错，减轻罪责。

　　窗外铜铃随风轻颤，满殿烛火映着他冷硬沉郁的侧脸，眼底藏着主战武将独有的执拗与一丝难以遮掩的心虚。
　　他暗自打定主意，所有指令只凭口头传达，不留任何文字凭据，真到追责那日，大可推诿是死士私自行动，只自认管控不严，保全自身权位。

　　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等候崖底传来消息。

　　湿冷的雾气死死裹住谷底灌木丛，何芷嫣睫毛不停轻颤，缓缓从混沌里挣回几分意识。

　　先是下意识动了动十根手指，指尖麻木刺痛，皮肉擦伤一碰就火辣辣的，她缓缓屈伸手肘，来回活动两下手臂，确认双臂尚能用力。
　　双腿不受腰背牵扯，她悄悄交替蜷起膝盖、轻轻蹬了蹬脚掌，小腿擦伤刺痒，但筋骨无碍，心底先松了半口气。

　　“还好，腿没摔断。”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醒的虚弱。

　　存了侥幸，她便试着侧过半边身子，单手撑在落叶上想缓缓坐直。
　　发力的刹那，后腰磕碰青石的位置骤然炸开一股钻心钝痛，像是重物死死碾在骨上，她闷哼一声，
　　撑地的手瞬间软了力道，重重倒回厚厚的腐叶堆，额上立马冒出一层冷汗。

　　她疼得倒抽冷气，一手小心探向后腰，隔着几层布料轻轻按压伤处，指尖一碰便疼得浑身发颤。
　　“后腰磕到石头了，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断骨头，万幸。”
　　她低声跟自己念叨，慢慢调整姿势，整个人侧蜷起来，这个角度能最大程度松开腰背肌肉，痛感缓解大半。

　　深秋谷底寒气浸透衣衫，露水打湿内外布料，仅仅安静躺了片刻，四肢便泛起发麻的僵冷。
　　她心头一沉，暗自警醒，此地入夜只会更寒，若是长久静卧不动，不用敌军寻来，低温失温便能要了她的性命。
　　可浓雾遮山，火光烟气极易飘上山道暴露踪迹，周遭枯枝摩擦又会发出声响，生火取暖这条路完全行不通。

　　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无声小幅挪动，寻一处挡风隐蔽的角落藏身，再靠间断活动四肢产生微弱热量抵御严寒。

　　她咬住下唇压下痛呼，避开满地易脆的枯枝，借着侧卧不伤腰的姿势，一寸一寸缓慢往内侧茂密矮树丛挪动，
　　后腰每一次轻微拉扯都带来撕裂般的疼，她全程放轻所有动作，不碰碎石、不晃枝桠，半点声响也不敢泄露。

　　足足挪了许久，她终于靠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山体恰好挡住穿谷的冷风，周遭灌木层层叠叠，山道上很难窥见这里的踪迹。
　　她稍稍喘息，小声自语：
　　“总算寻到一处挡风藏身的地方，追兵多半会先一步过来，单凭一块碎石自保远远不够，
　　得沿路布置些简易机关，一来预警来人，二来若是被发现，机关响动能引唐军过来，多一重活命保障。”

　　她维持侧卧姿势，只伸手探向身旁可及的草木碎石，借着手边现成物什悄悄布设机关，全程不牵扯后腰伤口。

　　她先扯来柔韧绵长的野藤，绑在山道旁矮树干上，藤身缠绕几截中空枯竹筒，缝隙卡上薄碎石，藤蔓末端隐在枯叶下，
　　上方用细枝架起一片松动页岩，做成藤石响铃机关，人一旦踩中藤蔓，竹筒碰撞、页岩滚落，巨响能传遍整片山谷。
　　又取来带刺荆棘，半尺高横拉一道细藤绊索掩在灌木丛入口，绊倒来人的同时也会制造动静。
　　所有机关只铺在藏身地外围两三步，不用走远，侧卧伸手便能完成，不会发出多余动静。

　　布置妥当，她缩回岩石阴影里，时不时悄悄蜷腿、转动脚踝，靠细微动作抵御深入骨髓的湿冷，掌心攥紧锋利碎石，屏息留意山道动向。

　　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夹杂扁担压肩的闷响，是朴真麾下一名挑着物资、负责沿路搜查补给的高句丽士卒，独自循着崖底小路慢慢靠近。

　　何芷嫣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整个人往岩石深处缩，
　　厚厚落叶盖满肩头，双眼死死盯着那人的身影，心里不断祈祷对方就此折返，不要靠近灌木丛。

　　挑担士卒走得慢悠悠，一路拨弄两侧灌木排查，距离岩石藏身点越来越近，扁担两端的铁盒轻轻磕碰，发出细碎金属声响。
　　他目光扫过周遭树丛，脚步径直朝着机关所在的小路踏来。

　　何芷嫣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浑身肌肉紧绷，死死攥紧掌心碎石，做好近身防御的准备。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人的靴子恰好踩中枯叶下埋藏的野藤绊索，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重重摔在荆棘丛里，
　　身上扁担脱手砸落在乱石堆，铁盒、石块相撞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哐当巨响，上方架着的页岩也顺着藤条拉扯轰然滚落，撞击山石的轰鸣在雾谷层层回荡。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彻底打破谷底寂静，挑担士卒疼得痛呼出声，
　　慌忙撑着身子爬起，一眼便看见树丛阴影里蜷缩的人影，当即拔刀厉声喝问，目光牢牢锁死岩石后方的何芷嫣。
　　而那道响彻山谷的碰撞巨响，顺着山道远远传向崖口，此刻正在整片雾谷搜寻的唐军斥候，立刻捕捉到声源，齐齐朝着这边全速奔来。

　　谷底的轰鸣混杂人的呼喝清晰飘上山崖入口。

　　守在山口的李世民浑身骤然一僵，心头猛地揪紧，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他听得出来声响里夹杂兵刃与人的痛呼，心知何芷嫣已然和高句丽士兵正面撞上，危险迫在眉睫。

　　“所有人即刻下谷！”李世民声线紧绷，攥紧腰间佩剑，不等近卫劝阻，抬脚便要顺着山道往下冲，身旁亲兵连忙拦在他身前，苦苦劝说谷底浓雾凶险、恐有埋伏。

　　他一把推开护卫，眼底满是翻涌的恐慌与戾气：
　　“朕的人在底下，谁敢拦我！传令所有斥候，全速赶往声源处，优先护住昭仪，高句丽兵阻拦者，格杀勿论！
　　军医紧跟队伍，一刻不得耽搁！”

　　数十名唐军斥候领命，分多路顺着崖底小径飞速奔袭，甲叶摩擦的声响顺着山风往谷底传递。

　　雾谷里的撞击巨响轰然回荡，挑担士卒踩中绊索重重摔进荆棘丛，铁制货盒滚落乱石发出刺耳哐鸣。
　　他忍痛撑着地面起身，一眼瞥见岩石后蜷缩的人影，当即拔出腰间短刀，俯身跨步就要上前擒拿。

　　何芷嫣一早便将寸许短匕贴身藏于内衬，坠崖过后完好无损，掌心另攥着棱角锋利的页岩碎石。
　　等对方弯腰伸手抓向她臂膀的瞬间，借着侧卧的受限角度猛地抬手，
　　碎石狠狠砸在他右眼。士兵骤然痛得闷嚎出声，一只眼睛瞬间酸涩充血，视线一片模糊，握刀的手腕不由自主松了力道。

　　她不顾后腰撕扯般钻心钝痛，借着对方失衡的空隙侧身锁上前，
　　一条胳膊死死箍住士兵脖颈，寒光凛冽的短匕紧紧抵在他颈动脉皮肉之上，
　　整个人藏在这名挑担兵身后，拿他身躯挡死左右两侧灌木丛的通路。

　　几乎不过十余息，两道急促踩踏落叶的脚步声从林间两侧窜出，
　　另外两名同小队高句丽士卒闻声持长刀合围而至，刀刃在浓雾里泛出冷光，目光死死锁定岩石后的两人。

　　“站住。”
　　何芷嫣声音沙哑发冷，手腕微微用力，短匕刃尖微微往下压了半分，
　　皮肉当即沁出细小血珠。见二人只是停顿并未后退，她立刻放缓语气，用话术周旋牵制，刻意放缓动作制造谈判空间，
　　“你们心里清楚，朴真私自发兵伏击我，本就违逆储君旨意。
　　今日若是伤我性命，唐军必然大举压境，不如放下长刀，我放你们同伴一条活路，此事就此揭过，互不追究。”

　　正面那名士卒冷笑一声，往前踏出半步，长刀横在身前，语气强硬：
　　“事到如今你还敢妄言和解？你早已落在我们手中，只要擒住你，便能拿你当作筹码压制唐军，何愁大事不成！”

　　何芷嫣眉峰微挑，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对方幻想：“你们未免太高看我了。你当真以为大唐会为了我一介女子，放弃整片辽东防线、数十万边境将士？
　　真到两军对垒之时，我的性命，根本不足以让陛下退让半分。
　　你们扣下我，换来的只会是唐军毫无顾忌的进攻，最后死的只会是你们和身后山城所有弟兄。”

　　这番话一出，两名高句丽士兵动作齐齐一滞，举刀的手臂不自觉松了几分，原本向前试探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眼底的笃定消散大半，只剩迟疑慌乱。他们只听从朴真的命令搜捕，从未深思掳走女主之后的后果，此刻被一语点破利弊，心中赖以支撑的底气瞬间崩塌。

　　另一人悄悄压低身形，借着灌木掩护往岩石后侧缓慢绕行，打算偷袭。

　　被挟持的挑担兵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眼泪混着眼伤的血水往下淌，惊慌失措地朝着两名同伴哭喊：“别过来！她手里有短刀，真敢下手！”

　　何芷嫣借着二人被话术动摇、短暂迟疑的空档，腾出空闲的手，快速扯过身侧柔韧野藤，单手绕到挑担兵身后，
　　匆忙缠绕捆住他两只手腕，想将人固定在岩石边，彻底消除人质挣脱的隐患。

　　可捆缚刚缠了两圈，后侧潜行的士兵抓住她分心的破绽，骤然提刀猛冲上前。
　　何芷嫣只得放弃未捆牢的藤蔓，回身抬手格挡。
　　狭小的岩石边没有躲闪空间，对方长刀横扫而来，她只能侧身避让，大幅度扭转腰身的瞬间，后腰旧伤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浑身力气猛地泄去大半。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她凭借格斗技巧数次避开刀刃，可腰伤持续发作，每一次发力都疼得眼前发黑。
　　对方抓住她忍痛僵滞的间隙，抬手狠狠扣住她持匕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压她受伤后腰，力道死死将她往地面压制。

　　剧痛席卷全身，短匕险些脱手，她半边身子重重磕在冰冷石面上，整个人被牢牢锁死，眼看对方就要夺下短刀将她制服。

　　岩石旁压制住何芷嫣的高句丽士兵听见铺天盖地的行军脚步声，动作不由得一顿。
　　趁着这一瞬间隙，大批唐军冲破浓雾合围而至，刀盾兵分列两侧封死所有逃跑路口，李世民紧随亲兵快步冲来。

　　山间暮色昏暗，浓雾遮断视线，他只能模糊看清青石地上的人影被敌军死死按住，发丝散乱、挣扎不停，单凭肉眼完全分辨不出她腰腹藏着重伤，只一心忌惮敌兵会下狠手伤人。

　　“住手！”

　　一声冷厉呵斥穿透山间雾气，浑厚的帝王威压席卷全场。

　　两名高句丽士卒眼见四面八方全是持刃唐军，前后山道彻底堵死，先前对峙时的强硬尽数消散，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恐慌。
　　方才压制何芷嫣的士兵心神大乱，扣住她手腕、按压她躯体的力道下意识松垮大半。

　　何芷嫣敏锐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拼尽仅剩力气猛地向外一挣，顺利从对方禁锢下脱开。
　　可方才缠斗早已扯裂后腰旧伤，浑身气力透支一空，她刚勉强挣开半步，腰腹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双腿一软，踉跄着没能站稳，重重跌坐在冰凉的碎石地面，浑身止不住轻颤，再也无力支撑起身。

　　另一边，李世民早已算准敌军失神的空档，抬手厉声传令：
　　“合围，缴械拿下！”
　　两侧待命的唐军亲兵即刻一拥而上，趁着两名高句丽士兵惊魂未定、手足无措的时机，
　　快速上前格挡长刀、反手扣住二人臂膀，干脆利落夺走兵器，将两人牢牢按跪在灌木旁，彻底断绝反扑、逃窜的可能。

　　制服敌兵后，李世民才快步穿过浓雾，走到跌坐在地的何芷嫣身前，目光紧锁她凌乱狼狈的模样，满心都是后怕与愠怒，只是昏暗之下，看不出她内里伤势有多沉重。

　　制服敌兵后，李世民才快步穿过浓雾，走到跌坐在地的何芷嫣身前。

　　他先抬手示意两侧亲兵原地看守两名被俘士卒，命人搜查周遭灌木有无潜藏刺客，
　　才半蹲下身，昏沉雾气里，只能看清她发丝凌乱、衣衫磨破多处，手臂布满擦伤，却瞧不透衣衫下后腰的重伤。

　　“有没有哪里被兵刃划伤？”
　　他声音紧绷，压着一路寻来的惊惶，手悬在半空，不敢随意触碰她的躯体，生怕碰伤患处。

　　何芷嫣方才强行挣扎缠斗，后腰旧伤彻底撕裂，刺骨的钝痛源源不断窜遍全身，浑身力气被抽干，后背不敢挺直，
　　只能侧蜷着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
　　听见他的声音，强撑许久的防线彻底松垮，喉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陛下……腰，腰疼得厉害，碰不得。”
　　她声音发虚，眉峰死死拧在一起，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
　　避开他悬在半空、快要落在后背的手，半边身子微微发抖，
　　“方才缠斗大幅度扭到，一用力就像骨头要裂开一样。”

　　听见这话，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方才只顾着担心兵刃外伤，全然没料到她内里还有这么重的挫伤，心底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他连忙收回想要托她后背的手，只小心翼翼伸臂环住她的上臂与肩头，全程刻意避开后腰位置，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别动……”
　　他语声放得极柔，藏着浓重的心疼与自责，转头厉声朝后方高声呼喊，
　　“军医！”
　　“速带伤药、软担架过来，快！”

　　周遭随军军医听见传唤，拎着药箱慌忙穿过浓雾快步赶来。

　　李世民半蹲在碎石地上，就着昏暗天光，目光死死落在她蜷缩的后腰，
　　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低声宽慰，语气里满是后怕：
　　“是朕防护安排不周，让你独自陷入险境，还扯裂旧伤……再撑片刻，军医马上就为你诊治，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苦楚。”

　　几名亲兵取来厚实毡垫铺在地面，李世民配合军医，轻柔扶着她缓慢侧躺，
　　全程避开受损腰背，眼底的帝王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焦灼怜惜。

　　他一边留意军医查看何芷嫣的腰伤，一边心底压着滔天怒火，还要强撑着安排亲兵看管俘虏，短短片刻，极端情绪与山路奔波已经牵动身上旧伤。

　　只片刻功夫，他眉头忽然狠狠一蹙，一只手不自觉按在心口位置，指节微微用力，呼吸不自觉放沉，太阳穴阵阵发涨，眼底泛起淡淡的疲惫青白。

　　一旁贴身内侍眼尖，连忙低声上前：“陛下，您今日一路奔波，心绪大起大落，当心旧日心口之症复发。”

　　李世民微微摇头，不愿在敌军面前示弱，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闷痛，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几分：“无妨，先处置眼下之事。”

　　话虽如此，他站姿已经微微不稳，只能不动声色侧身靠向一旁的树干借力，眼底藏着难以压制的眩晕与憋闷。

　　浓雾还萦绕在山谷林间，亲兵早已备好两副代步器具，
　　一副铺着厚毡的宽大软轿留给腰伤难行的何芷嫣，
　　另一匹神骏战马牵至李世民身侧，只待启程折返大营。

　　何芷嫣半靠在轿中，侧着身子勉强避开后腰患处，目光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的李世民。
　　她瞧得清晰，李世民时不时抬手按压心口，指节用力，呼吸也比寻常沉缓几分，方才强撑着处置俘虏时尚且能掩饰，此刻松懈下来，面上难掩青白倦色。

　　她心中了然，今日一路焦灼奔走、大悲大怒，山间湿冷寒气侵体，定然牵动了他常年反复的心口旧疾。
　　骑马一路颠簸吹风，只会让病痛愈发严重，可他素来要强，若是直白劝他保重身体，反倒会为了帝王颜面硬撑上马。

　　何芷嫣轻声唤他，声音虚弱，带着缠斗过后未散的沙哑，眼底浮起一丝后怕怯意：
　　“陛下。方才谷底凶险，我现下心里还发慌，想让陛下陪我好不好？”

　　李世民闻声缓步走到轿边，微微俯身，眼底还凝着后怕：
　　“可是腰腹又疼得厉害？
　　军医即刻随轿同行，一路上都会照看你。”

　　“有军医照料伤势，只是我独自躺着实在心神不宁。”她轻轻抬眼望向他，眼底满是依赖。

　　李世民望着她惨白憔悴的模样，胸口闷胀的钝痛又翻涌上来，那点维持威仪的逞强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亲兵将战马牵走：“罢了，朕陪你同乘。”

　　亲兵连忙上前加宽轿内毡垫，在侧边铺出一处可供倚靠的位置，军医拎着药箱安静坐在轿尾。
　　李世民弯腰踏入软轿，小心避开何芷嫣受伤的后腰，在她身侧缓缓落座，后背轻靠轿壁，悄悄松了几分紧绷的脊背。

　　等轿身微微平稳，何芷嫣才转头看向轿尾的军医，轻声开口：
　　“劳烦先生，也给陛下把把脉吧。今日他为我担惊受怕，一路奔波伤神，怕是牵动了旧症。”

　　李世民闻言微怔，侧头看向身侧虚弱的女子，没想到她一身重伤惊魂未定，
　　还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耗损的心气，心底涌上一阵复杂的暖意与愧疚。

　　军医立刻上前躬身应下，伸手搭住李世民腕间。软轿轿帘半掩，
　　隔绝山间湿冷雾气与外面将士的视线，外头是士卒押送俘虏、列队返程的脚步声，轿内却安静温缓。

　　军医闻言连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抬手搭上李世民的腕间。指尖刚贴合脉象，
　　他眉头悄然一蹙，指腹细细摩挲寸、关、尺三处，反复确认许久，方才缓缓收回手，垂首敛去眼底的忧虑，语气压得极低，只轿内三人能听见。

　　“殿下脉象浮乱，心气阻滞不畅，是陈年心口旧疾被牵动了。”军医措辞十分委婉，不敢夸大病情，
　　“今日先是长久忧心挂念，又见险动怒，山路奔走耗损气血，再加上山间雾寒侵入肌理，多重诱因叠加，才致胸口闷胀不适。”

　　他顿了顿，顺势印证方才同乘软轿的妥当，继续道：“好在殿下未曾骑马赶路，马背颠簸、山间冷风直吹，只会让郁结的心气更难疏解。
　　如今轿帘遮蔽寒气，安稳静坐，能稍稍缓和不适。”

　　李世民静静听着，神色平淡，没有说话，指尖不自觉又轻轻抵住胸口。

　　军医见状又低声补充调养之法：“回大营之后，臣立刻煎舒心安神的汤药送来。
　　这几日万万不可再动大怒，尽量少操劳公务，安心静养，否则心气反复淤堵，病根只会日渐深重。”

　　何芷嫣侧耳听完，轻轻蹙了蹙眉，下意识往李世民身侧靠了靠，轻声道：“都怪我，惹出这般祸事，反倒连累陛下伤身。”

　　李世民闻言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疲惫掺着几分柔和，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碰了下她没受伤的手背，低声安抚，不再提身上的不适。

　　软轿缓缓起行，轿帘半掩隔绝山间湿冷雾气，隔绝了外面将士的视线，外头是士卒押送俘虏、列队返程的脚步声，轿内却安静温缓。
　　军医守在一旁，一边留意何芷嫣的腰伤状况，一边时时留意李世民的气色，一同往军中大营慢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