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御帐定旨意，许她赴辽营 李世民阅长 ...
-
辽东御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浸骨的寒意。
李世民靠着铺了厚毡的榻上，脸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身上只裹着一层厚实锦袍。
连日高热反复，耗尽了他大半气力，原本锐利的眉眼间，藏着难以遮掩的倦怠。
一名传令内侍躬身快步走入大帐，双手高高捧起密封的八百里急报，垂首低声禀报。
“陛下，长安急奏，太子殿下送来的朝堂议事奏章，附带随行筹备清单。”
李世民抬了抬眼皮，抬手示意内侍将奏章递到手边。
他撑着榻沿缓缓坐直，拆开封泥，一页一页翻阅来自长安的奏报。
奏章之中，一字一句写明了今日早朝的风波：何芷嫣当庭上书，恳请奔赴辽东大营，统筹伤病救治，整合前线情报。
朝堂文武截然分成两派，言官死守礼制强烈反对，房玄龄、李靖以军情大局为由委婉力保。
太子李治无力一锤定音，只能折中处置，一边八百里传书请示圣裁，一边准许她提前筹备随行人员与物资。
读到此处，李世民指节骤然收紧，眉头狠狠拧起，胸中一股怒意翻涌上来。
好大胆子，竟然直接在满朝文武面前提出奔赴军前。
此事一经朝堂公开争论，等于将她硬生生推到所有文官的口诛笔伐之下，往后一言一行，都会被无数人拿礼法大肆攻讦。
在他看来，此举太过莽撞，全然不计往后要背负的漫天非议。
他耐着心绪，继续向下翻看附卷：
药材申领台账、暗卫佐证前线消息封锁的密报，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详细的随行筹备清单。
随行携带一批新式改良防寒棉服应急使用。剩余布料物料，
交由何景言主持工坊昼夜赶制，后续随粮草辎重队伍分批运往辽东，供给全军伤兵抵御酷寒，减少冬日冻伤伤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李世民的指尖停留在这一行字迹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原本压在心头，斥责她任性冲动的火气，一瞬间淡去大半。
原来从打定主意上奏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把辽东眼下最大的困境一并筹划周全。
不只是一心挂念他的安危，千里奔赴只为相见。连前线将士冬日冻伤减员的难题，她都早早想好对策。
先行带一部分成品棉衣，路上、到营中可以立刻救急，后方工坊不停工赶造，顺着官道辎重线路源源不断送来，刚好赶在严冬加剧、决战之前配发军中。
一整套安排层层衔接，思虑周全，绝非一时兴起的意气之举。
震怒褪去，心底漫上来一阵复杂难言的动容，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心疼。
她明明清楚前路是万丈舆论深渊，依旧甘愿赌上自己一生的名声，带着救治士卒、稳定战局的谋划，执意要来这苦寒凶险的辽东。
可喜悦与心疼之下，重重顾虑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一旦下旨准许她前来，便是打破流传百年的宫规祖制。
朝中士族、史官，日后必定反复拿这件事弹劾非议。千里路途之上，高句丽细作、沿路匪患处处暗藏杀机，一路上安危难料。
大营之中，不少将领根深蒂固心存偏见，未必能够接纳一名后宫昭仪入营理事。
他放下手中奏疏，闭上眼睛，长久沉默。
帐外寒风掠过营帐，卷起帐帘边角轻轻晃动。
这时帐门轻轻掀开，长孙无忌缓步走入。方才听闻长安急报送至，他特意赶来御帐，想要面陈自己的看法。
“陛下。”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将手中的清单递给他。
“你且看一看。”
长孙无忌上前接过整套文书，从头到尾细细读完，目光同样在防寒棉衣那一行停顿片刻。
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批改良寒衣，确确实实能够缓解眼下军中最棘手的冻伤难题，能救下许许多多士兵的性命。
但权衡许久，他依旧郑重开口劝谏。
“陛下，寒衣、匠人可以由后方源源不断送来。物资可以抵达辽东，人却不必亲身前来。
娘娘一旦入驻行营，礼法上的缺口一旦撕开，后患无穷。
不如下一道手谕，准许工坊大批量输送寒衣药材，下旨劝阻昭仪不必北上。”
李世民听完，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望着帐外沉沉暮色，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他何尝不知道长孙无忌所言句句都是朝堂长久之计。
可军中层层瞒报，将帅互相推诿，伤病调度处处阻滞，单单送来棉衣药材，解决不了人心纷乱、情报闭塞的困局。
唯有她前来，才能居中统筹，理顺整条后勤救治的脉络。
心底深处，久病孤寂之下，他也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期盼，盼着能够见她一面。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传朕两道手谕。”
“第一道送回长安，安抚朝堂众臣，昭仪此行，乃是朕特许督办战地医事，所有罪责由朕一力承担，不许群臣再肆意上书攻讦。”
“第二道传谕各营将领，何昭仪抵达大营之后，统筹伤兵救治、军械药材调度，各部不得故意刁难阻拦。”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叮嘱。
“再抽调一队精锐轻骑，沿路暗中接应护卫，务必保她一路平安抵达辽东。”
长孙无忌神色一怔，还想再出言规劝。
李世民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利弊得失，朕心中已然权衡清楚。既然她带着周全谋划执意前来，朕便护着她，一同担下这后世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