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我撞脸亡后之后》商莫莫

100、考场藏风云，烟火惊内侍 宗室年考安

　　腊月初八，太极宫两仪殿内外肃穆非常。

　　檐下悬着明黄宫灯，殿内御案高设，李世民一身绛色常朝礼服端坐正中，身侧左右分列长孙无忌、魏征、
　　国子监祭酒、宗正寺卿等十余位文武重臣，阶下铺青毡，一众宗室子弟按长幼次序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日一年一度宗室年考，先文后武，考核宗室子弟一年课业、心性、弓马底子。

　　长孙无忌手持考簿，上前躬身回禀：“陛下，适龄宗室子弟已全数到齐，依长幼嫡庶次序，先文试，后校场武考。”

　　李世民淡淡颔首：“开始吧。”

　　最先传唤的是太子李承乾。

　　他缓步上前立于案前，脊背微微含着，神色郁郁难舒。
　　经文典籍尚能背诵流畅，可问及边境仓储、百姓防寒实务，他便支吾无言，只能空谈仁德礼法，全无落地之策。魏征微微蹙眉，在考簿上轻轻落笔批注。
　　李承乾退回到宗室队列之中，垂首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玉带，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翻涌着难堪与愤懑。
　　一年风波磨去了他少年时的锐气，重回朝堂之后日日如履薄冰，满耳皆是旁人隐晦的议论，只觉得周遭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嘲讽打量。

　　紧随其后是魏王李泰，读书广博，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可考官拿出数样点心令其自选试探心性，选错便当场闹着要更换，引得殿内大臣暗自对视。

　　之后陆续唤来十余位宗室郡王、国公子弟，大抵分为两类：或是死读经书，不识民间实务；
　　或是性情骄躁，稍有不如意便面露不耐。有人识字尚且不全，背诵磕磕绊绊，被考官追问几句，当场红了眼眶。

　　一上午文试轮毕，百官移步殿前校场。

　　校场立起低矮箭垛，摆放各式软木弓、练手器械。年长皇子轮番上前步射，李泰刻意发力卖弄，引得身边世家子弟恭维；
　　其余宗室孩童争相攀比，互相讥讽弓术不佳，场内喧嚣四起。
　　李世民静立高台观看，神色淡淡，不见半分笑意。长孙无忌立在他身侧，低声宽慰：
　　“宗室子弟养于深宫，少见民间疾苦，亦是常态。”

　　武试大半落幕，天色向晚，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校场。
　　宗正寺卿翻开封底考簿，上前躬身：“陛下，余下仅低龄幼童一名，何昭仪所出李绥，年方两岁半，需简易考校。”

　　李世民眼底才浮起一丝浅淡柔和，轻轻颔首。

　　宫人牵着裹着月白锦袄的安安缓步走入校场，小小的身影站在一众半大孩童之间，格外惹眼。
　　满朝文武、宗室世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长孙无忌亲自上前主持幼童考校，语气放得温和：“绥儿，先答文试三道浅题。第一，认得舆图上何处是辽东？”

　　安安抬着小脸，小手指向舆图东北一角，软糯清晰开口：“辽东，存粮草，做厚布御寒。”
　　此言一出，两侧文官纷纷低声诧异，寻常三岁孩童尚且不识疆土，他竟通晓边关仓储防寒之事。

　　魏征上前追问第二题，心性试探：“案上三碟点心，蜜糕、枣团、杏仁酥，任选一份，选定便不可更换，你要哪样？”

　　换作别的宗室孩童，早已迫不及待伸手去抓色泽鲜亮的点心。

　　唯独安安站在原地，不急着挑选，小小身子微微前倾，奶声奶气却十分认真地抬头请示：“我可以闻一闻吗？我想先看一看、了解一下。”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从未见过两岁幼童应试，竟懂得先行试探求证。

　　魏征眼底讶异，温和颔首：“可以。”

　　安安遂乖乖凑近三碟点心，小鼻子轻轻挨个嗅过，指尖悬在点心上方，软软追问：“这个黄黄的，是什么做的？
　　会不会苦苦的呀？”

　　宫人轻声回：“是杏仁酥，微微带苦。”

　　安安听完，认真想了片刻，依旧伸手指向杏仁酥，语气笃定：“我选这个。”

　　宫人将杏仁酥递到他手中，安安小心咬下一口，眉头轻轻一蹙，确确实实尝到了苦味，却半点没有撒泼、没有反悔、没有闹着更换。

　　长孙无忌轻声试探：“既觉味苦，方才为何仍要选它？
　　如今要不要换一份甜甜的蜜糕？”

　　安安垂着小眸，乖乖捧着点心，一字一句软糯清晰：
　　“我先闻过、也问过啦，是我自己选的。
　　选了就不能换。下次我会更小心选。”

　　短短数语落地，校场彻底鸦雀无声。

　　魏征猛地抚须，眼中惊赞藏都藏不住，转头看向李世民，神色动容。

　　满朝文武面面相视，心底皆生震撼——
　　别家宗室子弟十余岁仍随性任性、遇事反悔，
　　这两岁半的皇子，竟已懂得事前求证、审慎选择、自行担责。

　　长孙无忌立在原地，心底猛地一沉，这孩子是真的被教出了沉稳心性与行事章法，明昭仪的育人本事、此子的先天悟性，太过惊人。

　　李世民端坐高台，眼底漾开极深极柔的笑意，心中了然：
　　芷嫣教他的取舍之道、试探之法，他尽数记在心里，真正学进了骨子里。

　　安安咬着手里的杏仁酥，目光无意间扫到站在人群一侧，神色沉沉、满脸落寞的李承乾。

　　孩童看不懂朝堂纷争，只看见这位太子阿兄，垂着头，一点都不开心。

　　他挣脱宫人牵着的小手，迈着短短的步子，一路哒哒跑到李承乾面前，双手捧着那一块咬过一小口的杏仁酥，微微举高递了过去。

　　奶乎乎的童音清脆响起：
　　“太子阿兄，你尝一口。先苦苦的，后面，就香香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不曾料到，这名刚刚博得满堂惊叹的幼童，竟主动上前，把点心递到失意的太子面前。

　　魏王李泰立在宗室队列偏侧，将眼前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儒雅的神色，眼底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翳。

　　他本以为，能够阻碍自己登上储位的，唯有郁郁不得志的太子李承乾。

　　是孩童天性纯良，还是何昭仪早早筹谋，借着宗室大考，刻意做出仁厚姿态，为幼子积攒声望？

　　李泰一时难以分辨，心底的危机感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又看向僵立原地、不肯收下点心的李承乾，心中掠过一丝嘲讽。

　　可除去太子之外，他的前路，竟又凭空多出一重看不见的阻碍。

　　他微微敛下眼皮，遮住眸中翻涌的思绪，装作一副和其余大臣一般，为之动容的模样，安静伫立在寒风之中，一言不发。

　　李承乾浑身一僵，猛地低头看向面前小小的孩童。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狠狠撞在他心口，屈辱、难堪、
　　一丝说不清的触动翻涌交织，他喉间微微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块杏仁酥。

　　高台之上，李世民望着下方一大一小的身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幼子天真纯粹，以一块点心宽慰失意兄长，长子满心郁结，深陷怨怼无法释怀。

　　强烈的对比撞进眼底，一股沉沉的疲惫与愧疚漫上心头，他默然不语，心底生出无尽的怅惘。

　　寒风卷着细碎白雪掠过空旷校场，偌大的场地静得只听见风吹旗幡的轻响，一场宗室大考，悄然掀起了所有人心底各不相同的波澜。

　　暮色沉沉，李世民屏退左右，独自踏入明华殿暖阁。
　　殿内暖炉烧得正好，何芷嫣正陪着安安把玩小木弓，见他神色沉郁，便先吩咐侍女带孩子去偏殿歇息。

　　殿中只剩二人。

　　李世民靠着软榻，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起白日校场宗室大考的一幕幕。
　　“今日宗室子弟大考，你是不曾亲眼看见。
　　承乾应答策论，空洞无物，问起实务民生，全然没有对策。
　　一众子弟之中，泰儿才学最是拔尖，应答流畅，引经据典无可挑剔，只是一言一行之间，太急于显露才干，博取旁人夸赞。”

　　他顿了顿，想起那块杏仁酥，语气多了几分怅然。

　　“唯独安安，不过两岁有余，选点心之时，懂得先问询权衡，选错了也坦然承担。后来竟捧着杏仁酥，主动上前宽慰承乾。
　　一句‘先苦苦的，后面就香香啦’，简简单单一句话，满殿大臣皆是动容。”

　　何芷嫣静静听着，并不贸然开口评判皇子优劣，只轻声道：“孩童只是凭着本心行事，不懂朝堂权衡罢了。”

　　“正是如此，才更叫人心生感慨。”李世民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权衡后的纠结，“可纵使他心性难得，终究年纪太小。江山社稷万万不可托付于稚童。”

　　“承乾为储多年，屡屡令朕失望，如今心结深重，难以开解；泰儿年岁恰好，素有贤名，只是争名之心太重，事事务求胜过旁人。
　　朕心中常有隐忧，倘若他日由他执掌天下，诸位皇子，恐怕很难相安无事。”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案头刚刚送过来、尚未批复的工坊军械卷宗，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朕有时常在想，倘若日后少主临朝，主上年幼，国事繁杂，新政、军械改良诸事堆于案前，又该托付何人辅佐，方能稳住大局？”

　　这句话意有所指。

　　是在试探她对于“辅政”这件事本身的态度。

　　何芷嫣闻言心头微微一震，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不敢顺着话头接下重责，神色依旧沉静从容，缓缓躬身回话：
　　“储位权衡，事关社稷根基，终究只能由陛下圣心独断。朝中贤臣林立，若齐心辅佐，足以安定朝局。陛下如今春秋未衰，未必需要早早思虑身后之事。”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出声。

　　他本想借着问话探出她心底的欲望，可她清清楚楚将择立储君这件大事推还给自己，不曾流露出半分想要干预储位的心思，心底那一丝猜忌稍稍淡去。

　　可那句宽慰，又让他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怅惘。

　　若是多年之后他骤然离世，幼主登基，她正值盛年，又通晓工坊军械新政，何家在外朝掌实务。

　　到那时，就算她今日全无揽权之心，又怎能保证往后不会被权欲裹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不再继续触碰这个敏感话题，声音放轻：
　　“罢了，是朕想得太远了。今夜不说这些烦心国事。”

　　李世民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不再继续触碰这个敏感话题，声音放轻：
　　“罢了，是朕想得太远了。今夜不说这些烦心国事。”

　　何芷嫣见状，顺势柔声道：
　　“那我叫春桃备好热水，给陛下泡一泡解乏吧。万般烦忧，不妨留到明日再思量。”

　　李世民抬眼看向她。

　　他一瞬间便懂了她的用意。
　　她不愿再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周旋，索性以家事琐事，终止这场暗藏试探的闲谈。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也好。”

　　何芷嫣转头朝外轻声唤道：“春桃。备下浴汤。”

　　殿外侍女应声领命，轻步退下去安排。

　　水汽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尚未散尽，寝殿烛火摇曳，光线柔和朦胧。

　　浴后的李世民一身疲惫散去大半，发丝尚且带着湿润的潮气。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再提起半句朝堂、储嗣的烦心事。

　　他抬手轻轻扣住何芷嫣的腰，将她缓缓拢进怀中。
　　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
　　一个绵长而温柔的轻吻。

　　这一刻，他不是思虑天下的帝王，只是想要片刻安稳的男人。

　　一吻过后，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微有些灼热，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抱着她。

　　夜色渐深，帐内一片静谧。

　　何芷嫣睡得安稳，呼吸轻匀。

　　李世民浅眠中蓦然醒转，方才温存带来的暖意慢慢散去。

　　他身为帝王，不得不预先筹谋长远。

　　承乾消沉难担储位，李泰争心过重，绥儿年纪尚幼，一切皆是未定之数。

　　倘若日后突逢意外，幼主临朝。何芷嫣有理政之才，何家在外朝手握实权，固然可以稳住新政大局，可一旦内外相依，日后又有谁能够制衡？

　　万千思虑压在心头。

　　他抬起指尖，极轻拂过她耳边散落的鬓发，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动作是发自内心的疼惜，心底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

　　指尖一顿，正要收回。

　　身侧的何芷嫣缓缓睁开双眼，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低声轻问：
　　“陛下，还在为此事烦恼吗？”

　　李世民身子微僵，指尖骤然停住。

　　他万万没料到她竟醒着，方才心底那些隐秘深重的盘算，险些就要被一眼看透。

　　他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重重顾虑，收回了手，垂眸掩去眸中的深沉，只余下一身倦怠。

　　一声极轻的叹息，语气带着几分无力：
　　“些许朝堂琐事罢了，扰得我难以安睡。吵到你了？”

　　何芷嫣轻轻摇了摇头，睡意朦胧地轻声开口：
　　“没有，我是肚子饿醒了。陛下你饿不饿？要不我们一起去煮宵夜吃吧。”

　　李世民微微一怔。

　　方才心头沉甸甸全是江山储嗣的重重思虑，早已被国事缠得满心沉重。

　　原以为她会接着劝慰几句朝堂之事，不曾想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腹中饥饿，邀约宵夜。

　　压在心口的紧绷骤然松缓下来，那些关于未来、权力、外戚的重重揣测，暂且被搁在了一旁。

　　他望着她睡意未褪的模样，眼底深处的沉郁慢慢散开，溢出一点浅淡疲惫的笑意。
　　“也好。”
　　他低声应下，不再去思索那些遥远难解的难题，
　　“那就一起，去弄些吃食。”

　　二人披了薄外衫，轻手轻脚去往偏殿的小膳房，存心不唤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消磨片刻时光。

　　深夜膳房只点了两盏昏黄烛火。

　　何芷嫣兴致勃勃想去引柴生火，可她哪里用过柴火土灶。

　　拿着火石反复敲打，好不容易引燃干草，柴薪一添进去，浓烟反倒猛地涌了出来。

　　烟气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后退，止不住地轻咳。
　　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颊，反倒把灶边的炭灰蹭在了脸上，脸颊沾了几道黑印。

　　一旁的李世民连忙拿起蒲扇，用力往灶膛扇了几下。
　　不曾想风向不对，一股浓烟径直迎面扑来，瞬间笼罩了两个人。
　　“咳咳……”
　　李世民也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眶熏得微微发红。

　　二人皆是泪眼朦胧，在一团烟气里下意识转头看向对方。
　　一个脸上带着炭灰，一个被烟熏得眉眼泛红，这般狼狈模样撞进眼底。
　　先是一愣，下一瞬，两人再也绷不住，对视着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压得很轻，怕惊动殿外值守之人，肩头却微微跟着颤动。
　　方才夜里那些储嗣、家国的沉沉烦忧，在此刻暂时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当夜值守的内侍沿路巡夜，远远望见膳房门缝飘出丝丝黑烟，心中生疑，提着灯笼小心翼翼走上前来。
　　他轻轻推开半边房门，抬眼却赫然看见殿内的两人。

　　烛火摇曳，满屋尚飘着淡淡的烟气。

　　帝王只着一身素色寝袍，眼眶被浓烟熏得泛红。一旁的何昭仪脸颊带着几道未擦净的炭痕，全然失了平日端庄雅致的模样。

　　内侍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灯笼险些脱手，脑袋“嗡”的一声，连忙深深伏下身，头埋得极低，不敢抬眼多看半分。

　　万万想不到陛下与昭仪竟会深夜亲临膳房，还弄得这般狼狈。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

　　“陛、陛下！”内侍声音都微微发颤。

　　他不敢询问缘由，连忙叩首，急急请命：
　　“奴才死罪！惊扰二位贵人！奴才这就生火，立刻备下宵夜！”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李世民神色微微一敛，眼底那份随性松弛慢慢褪去，帝王的威仪重新浮现。

　　短暂一丝尴尬掠过心头，他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速速去备，今夜之事，不得向外吐露一字。”

　　何芷嫣闻言，下意识抬手轻轻挡了挡脸颊，悄悄敛去了方才说笑时松弛的神态，安静立在一侧。